第402章 武胆凝定(2/2)
那影子沉默了很久。定境里没有风,两束目光对望着,像两柄不出鞘的剑。
“那孩子呢?”影子忽然又开口,声音却软了,“你拔剑斩人的时候,那些被你斩的人,家里也有孩子。你想过没有?”
“想过。”任玄道,“每一个都想过。可想过了,剑还是要斩。因为我若不斩他,他刀下那十几个孩子,便活不成。两害相权,我选少死几个。这不是心狠,这是没办法。”
“没办法三个字,最磨人。”影子叹道,“多少英雄,最后就卡在这三个字上。”
“所以我才要把它说通。”任玄看着它,“说通了,往后每一次拔剑,我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斩完了,夜里才睡得着。”
“护民之念,与杀伐之心,原是一体。”任玄缓缓道,“不是两个,是一个。我若只有护民的念,没有杀人的剑,那便是烂好心,护不住人。我若只有杀人的心,没有护人的念,那便是个煞星,剑也斩错了方向。”
“我这一身胆,要胆在,这两样都在。”
那影子,缓缓笑了。
它不再是个冷冷的拷问者,与任玄,渐渐重合为一。
就在这重合的一瞬,任玄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凝住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它不增一分力,不减一分劲,可它让这一身圆融的劲,有了主心骨。
从前出手,是凭一股血气,凭一个念头。从今往后,剑出鞘,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剑,为何而出。
武胆,凝定了。
那感觉,像在一口混沌的水里,沉下了一块压舱的石。水还是那水,深不见底,可从此再不打转。它往哪儿流,由那块石头定着。
在定境中,坐了整整一日一夜。
等再睁眼,定境里那点犹疑、那点拧巴,尽数散去。人还是那个人,可心里,比从前,定了。
他抬手,对着虚空虚虚一斩。没有用劲,只是一斩。可那一斩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从前斩的是劲,如今斩的是意。意到,劲自然到。
定境里那道影子,已经和他合而为一。再没有一个冷冷的声音站在对面问他了。往后那些问,他自己在心里问,自己答。
漱泉在泉边守着,见任玄出来,神色已不同往日。她没有多问,只把一盏温好的药茶递过去。
“凝住了?”她问。
“凝住了。”任玄接过茶。
“凝住了便好。”漱泉点头,“老江湖的人,功夫越深,越怕这一关。多少天才,一身惊世的本事,临了却死在心里那点拧巴上。要么杀红了眼,成了魔头;要么心软手软,护不住该护的人。你能把这两样说成一件事,往后这路,走得长。”
“你可知,这一关,比化劲归元难在哪儿?”漱泉又问。
“难在不能骗人。”任玄道,“功夫上的事,蒙一蒙,还能混过去。心里的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漱泉笑了,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泉上过来,吹得那盏药茶冒着凉气。任玄捧着茶,喝了一口,苦的。可这苦里,有一丝回甘。
下山的路上,张无极见他神色,奇道:“公子,你这一关闭完,怎么看着,比昨日更稳了?”
“稳了。”任玄笑了笑。这笑里,没有从前那种硬撑着的劲,是真的松了。
说不清这稳是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无论面对多少刀兵,多少喊杀,心里那杆秤,不会再晃。秤星子定了,秤盘里放什么,都不偏。
赵嫣在山道那头等着,见两人下来,迎上前。她不会辨那许多玄理,只看任玄的眼睛。那双眼,比闭关前更亮,也更静。
跟着他走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松了。不是松了懈怠,是绷得太久,终于知道自己在绷什么了。
“成了?”她问。
“成了。”
“那便下山去。”赵嫣替他拂去肩头的草屑,“五宗的精锐,已经在清化县候着了。”
任玄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碧泉。泉水还是那道泉水,可坐在泉边照了一夜心的人,已经不是上山时那个毛头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