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灯亮了(1/2)
老张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海面上灰蒙蒙的,浪不大,但闷,像有什么东西憋在天上。王大海蹲在网箱边上检查苗情,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踩在凉水里,手指轻轻拨开一条海参的触手,看它腹部的颜色。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沙地上,不重,但稳,一步是一步。他没回头,那脚步声他认得。
“张老板,你怎么亲自来了?”王大海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老张站在礁石旁边,还是那身打扮——胶鞋,皮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亮闪闪的,有几片还是新的,大概是早上刚沾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提包的拉链半开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他脸上有一层汗,额头亮晶晶的,从县里码头走到这儿,不近。“路过?你从省城路过到琼崖村,这路可不顺。”王大海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张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把提包放在礁石上,蹲下来看网箱里的海参。网箱里的水清,能看见海参在底下慢慢爬,触手伸出来,粗粗的,颜色深绿偏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捞了一条,翻过来看腹部——干干净净的,没有溃烂,没有伤痕,腹部的管足排列得整整齐齐。又看背部——疣足饱满,捏了一下肉,紧实,有弹性,按下去立刻弹回来。
“上次那批货,客户很满意。品相好,个头匀,没一条有毛病。”老张把海参放回网箱里,站起来,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临海那边有个大酒店,专做海参宴的,采购部老赵跟我说,你这边的货比临县那家强多了。”
王大海没接话。临县那家——马德胜刚拿下的场子。老张提这个,不是随口说的。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等着。
老张从提包里掏出个信封,鼓鼓的,封口没粘,露出纸币的一角。“这一百条的订金,按新价格付。以后你的货,我包销。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按品相定,好的贵,次的便宜。公平。”
王大海接过信封,没数。他把信封揣进兜里,兜沉了一下,贴在大腿上,厚厚的一沓。这分量他在省城水产市场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就记住了——不是重量,是实在。八十一块四和现在这一沓,中间隔着台风、隔着张老四剪断的绳子、隔着林建国那张整改通知单上他写的“完”字。
“张老板,你大老远跑来,不光是为了送订金吧。”
老张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皱成一团,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从提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在礁石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纸是省城水产批发市场的信笺,抬头印着红字,崖村海参养殖场,品相好的鲜参每斤两块二,统货每斤一块八,全年包销,价格一年一议。
“大海,我想跟你签个长期合同。你的海参,以后全供我。我不压价,不打折,但你也不能卖给别的批发商。”
王大海看着那张纸,没马上接。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新劈木头的松脂味。远处阿旺在捞海藻,弯腰一把一把捞,动作还是慢,但每把都捞得干净。建军在石堆那边检查,蹲在礁石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摸过去。张老四在岸上搬碎石,把炸礁剩下来的石头按大小分类,大的垒石堆,小的填缝隙,碎末铺在周围防冲刷。这些人都在这片海里泡着,各有各的活,各有各的位置。他是他们的头,这份合同签下去,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合同一年一签。价格随行就市,今年一个价,明年要是品相更好,价格也得涨。”他把手伸出去。
老张伸出手,握了一下。老张的手粗糙,掌心里有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跟他的手一样。
合同是老张带来的,但条款是两个人蹲在礁石上一条一条改出来的。王大海用铅笔在信笺背面写——交货时间、品相标准、付款方式、违约责任。每一条都想了又想。老张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品相标准别写太死,统货和精选分开算,统货里面个头小的别超过两成就行。”王大海点头,把这条加进去。
铅笔头秃了,他找了一块石头,把铅芯磨尖,继续写。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每一条都写清楚了。写到违约条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如果甲方压价或逾期付款,合同自动解除;如果乙方以次充好,甲方有权拒收。老张看了看,点头。“公平。”
合同一式两份,没有复写纸,王大海用铅笔抄了两遍。第一遍在信笺上,第二遍在秀兰记账用的便笺纸上。便笺纸薄,铅笔字印过去,背面凹凸不平。抄完了,他把两份合同摊在礁石上,让老张先签。
老张从兜里掏出钢笔。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尖粗,写出来的字横粗竖细,墨迹还没干就被海风吹得微微洇开了。他把两份都签了,盖上随身带的小印章——张,红色的,圆形的,印油有点干,盖了两下才盖清楚。王大海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比老张的小,笔画轻,但每一笔都落在纸上,不飘。
“行。”老张把合同折好,放进提包里,拉上拉链。“大海,临县那个马德胜,他找过我两次了。第一次是上个月,派人来我店里,说他的海参比你的便宜,一斤便宜两毛。我说行,你把样品拿来我看看。他派人送来了——个头是大,但品相不稳,有的腹部发暗,有的触手缩着不出来。我没要。第二次是他亲自来的,说你这边场子小,供不上货,让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说王大海的货我信得过,别人的货我看不上。”
王大海听着,把烟头在礁石上按灭。“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但他迟早会知道。他在临县刚拿下一个场子,场子是别人的,人也是别人的,他那边人心不稳,出货时好时坏。他盯着你这边,不是想吃掉你,是怕你做大。”老张把提包拎起来,拎得紧,“大海,你这人做事稳,但不张扬。不张扬的人容易被人惦记。马德胜在琼崖村丢过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王大海站起来。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灰蓝色的,不厚,但宽,从南边压过来。海面上的浪开始起了,白头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风里带着腥味,比刚才更重。“他在琼崖村丢脸的那天,场子还没这么大,销路还没这么多。现在不一样了。”
老张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沿着村道往码头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脚,看不见了。王大海把合同折好,压在玻璃板份是秀兰画的省城市场关系网,一张是供销图,用铅笔在百货大楼包装纸背面画的,上面标着老周的店面、百货大楼专柜、批发市场姓孙的联系方式;一份是他自己签的包销合同,便笺纸抄的,铅笔字,每一笔都压得实。一个家里的两张纸,把螺钿和海参的销路都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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