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入苗(1/2)
海参苗种分级的活儿,建军已经带着阿旺干了整整三天。
老场子的网箱一个一个打开,海参一条一条捞出来,放在塑料盆里过一遍,翻过来看腹部,再看背部。建军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左手托住海参,右手拇指轻轻拨开触手,看一眼腹部的管足排列,翻过来再看一眼疣足的饱满度,前后不超过五秒。看完,他把海参往旁边的塑料盆里一放,盆里的水轻轻荡了一下。
“大苗,新场子。这条品相好,放一号箱。”他把盆推给阿旺。
阿旺接过盆,两只手捧着,走得不快。从老场子到新场子要蹚过一段浅水区,水深没到小腿肚。他在水里走得很稳,盆端在胸前,水面和盆沿只差两指,但一路走过去,没洒出来一滴。到了新网箱边上,他蹲下来,把盆斜过来,让海参自己慢慢爬出盆沿,落进网箱里。海参触手先探出来,碰到网箱里的新沙,停了一瞬,然后整个身体舒展开,慢慢爬远了。阿旺看着它爬远,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拿着空盆往回走。
张老四在岸边负责记录。建军给他画了一张表格,表格上分了四栏——编号、品相、原箱号、新箱号。每一条海参出老场子之前,建军先报品相,张老四在表格上找到对应的编号,用铅笔在那一行后面打个勾。铅笔头秃了,他用指甲刀把铅芯削出来,铅笔屑落在礁石上,细细的,灰黑色的。他吹了一口,继续记。表格上的字写得不大,但工整,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王大海蹲在新场子边上,手里拿着建军的图纸。图纸上已经把新网箱按编号标好了——东一箱、东二箱,一直排到东八箱;西边同样八箱。每个网箱预计放多少苗,品相分布怎么搭配,图纸上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放心建军和阿旺干活,是在盯品相搭配——大苗和小苗不能全挤在一个箱里,品相好的和品相稍差的要穿插分布,这样每个网箱的生长速度才能均衡。这是他在省城水产市场蹲摊位时学来的。那个卖福建海参的摊主跟他说过一句话:“货不怕少,怕不匀。一箱货里大小参半,客户拿回去一对比,就觉得你的货不行。”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东三箱再放二十条大苗,西五箱的品相可以稍微降一档,那边水流慢,小苗长得快。”王大海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记了一笔。
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跟着王大海干了大半年,他已经习惯了王大海的做事方式——每一个决定都有原因,每一个原因都是从前世摔过的跟头里捡回来的。他继续把分好级的苗往盆里放,阿旺一趟一趟往新场子搬,张老四在岸边一笔一笔记。
中午,秀兰和秀英挑着担子过来了。担子一头是两桶绿豆汤,另一头是杂粮饭团。秀兰把担子放在礁石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潮生在她背上兜着,趴在她肩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海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秀英在旁边帮她把碗摆开,碗是从家里带来的,摞了两摞。
“大家歇会儿!吃饭了!”阿旺在水里喊了一声。他把盆放在网箱边上,涉水往岸边走,走得不快,但脚步比刚才搬苗的时候轻快。
几个人在礁石上坐下。秀兰给每人盛了一碗绿豆汤,汤是用井水冰过的,凉丝丝的,喝下去喉咙里的干涩一下子化开了。阿旺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粒绿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嫂子,这汤甜。”
“放了冰糖。”秀兰说着把饭团递给他,又给建军递了一个,给张老四递了一个,最后递了一个给王大海。王大海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饭团里掺了虾皮和红薯丁,虾皮咸香,红薯软糯,跟平时吃的杂粮饭团一样,但今天吃起来觉得特别的香——大概是泡在水里干了一上午的活,饿了。
“苗分了多少了?”秀兰问。
“老场子的大苗快分完了,下午再干两个时辰,明天就能全部入箱。”建军说着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品相怎么样?”秀兰又问。她问这话的时候看着建军的眼睛,不是在闲聊,是在对账——螺钿那边每一片螺壳都要分品级,海参苗也是一样的道理。
“好的占六成,中的三成,差的一成。差的那些不往新箱放,先留在老场子单独养一阵,等追上来再搬。”
秀兰点了点头。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小口绿豆汤。她没有再问了,但心里在算——六成好的,按上次出货的价格,年底能出多少货,能回多少款。这笔账不用写下来,她在脑子里算得比纸上还快。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海面上反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疼。阿旺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继续从老场子往新场子搬苗。他的后背已经晒得黑红,胳膊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袖子盖住的地方是白的,露出来的地方是黑的,黑白分明。张老四的后脖颈也晒脱了一层皮,秀英给他抹过一回药膏,他嫌麻烦,后来就不抹了。现在那层新皮长出来,比原来的还黑。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海面染成铜色。老场子的网箱空了一大半,新场子的十六个网箱里已经有了第一批住户。从岸上看过去,新网箱在海面上排得整整齐齐,浮筒随浪轻轻晃,网片在潮水里微微起伏。阿旺站在新网箱边上,把最后一条海参放进东八箱。那条海参个头不大,但品相好,腹部干净,背部疣足排列得匀称。它在水里停了一瞬,触手慢慢伸出来,探了探新沙,然后爬远了。
“这条是今天最后一条。”阿旺说着把盆扣过来,空了。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新网箱区边上,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从指缝间流过去。几天的工夫,这片新网箱从空地变成了新家——十六个网箱、上百条精选苗,每一箱都按品相编号排好。他想起几个月前,在省城旅馆里把拨浪鼓按响的那个晚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出口的河。那时候的万渔场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念头,现在它有了网箱、有了苗、有了人。
“明天把老场子剩下的苗全搬过来。搬完了,给每箱做标签——编号、品级、入箱日期,挂在浮筒上。”王大海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建军点了点头,把图纸折好,放进兜里。
收工后,王大海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新场子边上站了一会儿,一个人。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礁石上晒干的海藻味。这片海在傍晚的光里慢慢变暗,从铜色变成铁灰,又从铁灰变成深蓝。网箱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很长,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像一块棋盘。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网箱里。水底有一条海参正在慢慢爬,触手完全舒展开,在沙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它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兰把饭端上桌——杂粮饭、腌萝卜、一碗鱼汤。汤是下午熬的,鱼骨熬到发白,上面浮着几粒葱花。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全搬完了?”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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