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入苗（2/2）

“大苗搬完了，明天收尾。”

秀兰夹了一块腌萝卜，嚼了两下。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从仰着翻成趴着，头抬起来，看着王大海。王大海放下碗，走过去，把手指伸过去。潮生攥住了，攥得紧，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指甲又长了，该剪了。“这小子手劲儿越来越大。”

“像你。”秀兰在身后说。

晚饭后，秀兰把账本翻开，在煤油灯下记账。今天帮工的工钱、这些天分苗的伙食开销，一笔一笔都写清楚。王大海坐在她对面，从料堆里拿了几片螺壳，开始磨。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落在桌上。

“新苗入箱以后，喂料要跟上。阿旺一个人忙不过来。”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刻刀在螺壳上继续走线。

“张老四可以帮忙。他上午进货，下午能腾出手。”王大海把磨好的螺壳放在她手边。

“嗯。饲料的量也要算一下——新苗头几天要少喂，让它们适应新水质。喂多了反而坏事。”秀兰把刻刀放下，拿起螺壳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王大海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管螺钿订单一样——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连苗的口粮都要精打细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踏实。她在管她的螺钿，也在管他的海参。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一起撑着。

“秀兰。”

“嗯？”

“你要是一直这样管家，咱家以后得有多少个账本？”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在煤油灯下显得很平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看你以后开多少个场子。开一个做一本账，开两个做两本。开到省城去，我就去省城做账——反正是你累，又不是我。”

王大海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磨螺壳。砂纸在螺壳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海浪不大不小，像一个人在不远处翻开新一页书。

隔天上午，收尾工作比预想的快。老场子仅剩的那些苗，一个上午就搬完了。阿旺把最后一条海参放进新网箱的时候，张老四在表格上打完最后一个勾，把铅笔放进兜里。建军把新网箱的标签全部挂上浮筒——每个标签上都写了编号、品级、入箱日期，字是张老四写的。他的字还是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横平竖直。

“行了。”建军把最后一根标签绳绑好，站起来，看着这片新海域。从炸礁到打桩，从搬苗到入箱，他们在这片海里泡了好些天。现在网箱全满了，每个浮筒上都挂着标签，被海风一吹，轻轻晃着，像在跟远处的人打招呼。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过又晒干的图纸，图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用胶布粘过了。他在上面找到当初画圈的位置，用铅笔补了最后一个勾。

王大海站在新场子边上，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头在礁石上按灭，留下一小圈黑印。他没有马上回去，沿着网箱区从头到尾走了一圈，每个网箱都蹲下来看一会儿，确认浮筒没松、网片没破、标签没掉。这几个月从台风里抢出的一千五百条苗，到今天为止全部住进了新家。以后还会有更多——五千条、一万条，往这片海更远的地方开过去。

回到家，秀兰在院里收拾晾晒的渔网。她把网眼上挂着的碎海藻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垃圾堆里。“新苗入箱了？”

“入了。上午都搬进去了。”

秀兰把最后一片碎海藻摘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今年冬天就稳了。这批苗养到明年开春，大的能出货，小的正好扩场。你算过明年的出货量没有？”

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下。“五千条苗，按七成成活率，年底能出三千五。按上次老张给的价格，品相好的两块二，统货一块八，保守算六千块。”

“六千。”秀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不是在算别人家的账——几个月前她趴在桌上画供销图的时候，螺钿年入不到三百，海参第一次出货八十一块四，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她把这些数字放在心里反复磨，磨到后来，三百变成了六百，八十一变成了六千。

王大海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在重新坐回石凳上，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不是熬夜熬的，是在煤油灯下刻螺钿刻得太久。但她的眼睛跟以前一样，不大，但深，里面藏着两张网——一张是螺钿的供销图，一张是海参的扩场规划。两张网在她心里织成一片。他忽然想跟她说一句比账本更远的话，谢她撑住这个家、谢她一个人去省城跑供销，但那几句话到了嘴边就变了。

“秀兰，你跟着我吃苦了。”

秀兰正在摘渔网上最后一片碎海藻，手指在网眼上停了一瞬。不是被这话震住，是觉得这话多余。她继续把海藻摘掉，扔进垃圾堆里。

“这叫什么吃苦。你把场子撑起来，我把家撑起来。分工嘛。”

王大海没再说话。他把螺壳翻过来，换了一张砂纸，继续磨。砂纸一下一下，声音沙沙的。窗外新网箱的浮筒正在潮水里轻轻晃动，每一枚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那是海流的方向，也是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