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秀兰的局(1/2)
秀兰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就起了。潮生还在竹床里睡着,小手举过头顶,手指微微蜷着,呼吸轻得像猫。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月光,把蓝布包收拾好——三件螺钿样品,两个六角盒、一幅挂屏,都是这批订单里品相最好的。
六角盒是她亲手刻的,梅花瓣边缘留着她独有的浅弧线,秀英学了这么久也只能模仿到八分;挂屏是秀英独立完成的第二幅成品,缠枝纹的线条比上批货稳得多,转角处不再有停顿的痕迹。她把样品用软布裹了三层,裹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层——省城路远,船身颠簸,怕磕坏了。
灶房里,秀兰把昨晚剩的杂粮粥热了,就着腌萝卜吃了半碗。
吃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把火压到最小,锅里温着王大海和潮生的早饭。
她今天要去省城见老周,验收百货大楼专柜的样品摆放。
临走前她把潮生从竹床里抱出来喂了奶,小家伙吃了几口就歪在她怀里睡过去,她把他重新放回竹床,掖好被子。出门时天刚亮,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她的布鞋踩过去,裤腿湿了一圈。
从琼崖村到镇上码头是四十分钟的土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蓝布包拎在右手,走路时轻轻蹭着腿侧,里面螺壳和螺壳之间垫着软布,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
到码头时船还没来。秀兰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碎碎的。
船来了,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河道拐弯处传过来。她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能看见外面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红薯地里的藤蔓还绿着,棉花地里的棉桃裂开了,玉米地里的秸秆已经砍了,只剩茬子。
她看着那些庄稼地,心里盘算着这批货的账:三百个盒子,已经交了两百个,剩下的一百个是秀英独立带人做的,品相得再检验一遍。挂屏的价格比盒子高三倍,但老周说省城专柜的挂屏要配礼盒,礼盒要从他那边单独订,成本得摊进去——这笔账她今天要跟老周当面算清楚。老周的专柜客源稳定,就是价格压得低;如果能找到一家不压价、只认品质的店,螺钿的销路就能多一条。上次来省城,她在百货大楼周围留意过几家工艺品店,有一家叫“静园工艺”的,橱窗里摆的全是漆器和玉雕,没摆螺钿。她记下了位置,打算今天办完事再去看看。
到省城已经是下午。秀兰先去了她姐家,把潮生安顿好。她姐住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三层的红砖楼,楼梯间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破自行车。她姐在省城做家政,这几年攒了点钱,把儿子供上了高中。秀兰把潮生放在她姐儿子的旧摇篮里,小家伙翻了个身,抓住摇篮边上的布条,嘴里咿咿呀呀的,精神得很。她姐给潮生喂了点米汤,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嘴边上沾了一圈白。她姐问要不要陪她去,秀兰说不用,拎着蓝布包出了门。老周的工艺品店在城西,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周记工艺品”的招牌,招牌上的红漆已经褪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秀兰到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店门口理货,一个纸箱里装着碎纸条和各种尺寸的木盒,旁边摞着几幅挂屏,还没有拆包装。
“秀兰来了?样品带来了?”老周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碎纸条。
秀兰把蓝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扎口,把三件样品一件一件拿出来。老周拿起一个六角盒,走到门口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部。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随便扫一眼,是把盒子举到眼前,手指在螺钿片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感受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摸到梅花瓣边缘那道浅弧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认识这道弧线——这是秀兰的手笔,每一刀都留半分余地,不刻满,但花瓣的边缘因此有了立体感。秀英刻的盒子他也看过,线条稳了,但弧线比秀兰的深半分,还没完全掌握那份分寸。“这批品相比上批还好。花瓣的弧度比原来更活了——你留的那道浅弧线,临县那边仿了几次都没仿出来。”他把盒子放下,拿起挂屏,端详了好一会儿。挂屏上的缠枝纹是秀英刻的,线条稳,转角处不再有停顿的痕迹,但花瓣的处理还差一点火候。老周用手指摸了摸缠枝纹的转弯处,点了点头。“你那个徒弟手艺上来了。这批货送专柜,能压得住场。”
他转身从柜台专柜下个月重新布置,要再订一批货——两百个盒子,三十幅挂屏。另外专柜的礼盒以后从你这边统一配,不用再从外面单独订了。咱们签个长期供货协议,以后专柜的货全从你这边出。”他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报了礼盒的采购价和供货排期。秀兰听过价格,没有立刻点头,先核对过礼盒成本的构成,也把挂屏配套的交货节奏调整到每个月两批。两个人在柜台上摊开新的排期表,把所有配套细节都理干净之后她才拿出一份起草好的协议,把专柜独家供货、礼盒由她统一配给、交货周期和品质标准这几条逐一填在纸上,推到老周面前。老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价,签了字。
把协议折好放进蓝布包时,秀兰的目光扫过柜台另一侧,那里摞着几个还没拆封的螺钿盒子,包装纸上的落款不是她的。她记在心里,没有当场翻。签完字老周去后仓理货,柜台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最上面那个盒子拿起来端详——六角盒,梅花纹,花瓣的弧度跟她刻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边缘那道浅弧线深了半分。她认识这道偏差。这不是她的刀,是有人照着样品仿的,用力过猛。她翻过来看底部,落款处印的作坊名她不认识,抬头写着“临县鸿运工艺品厂”。她把盒子轻轻放回原处。老周从后仓出来,手里拎着两捆包装绳,看见秀兰正把那盒子的包装纸重新折好,手指在接缝处停了一下。“老周,”秀兰把包装纸折齐,压在盒子旁边,“我的货在你店里卖,别人的货也在我旁边卖。同样的款式,同样的花纹,这批盒子从临县过来的,落款写得很清楚。”老周把绳子放在柜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坐了下去,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他本来打算今天当面跟她说清楚——临县那个作坊看了秀兰的花样,照着仿了,人家压价低,量又大,他实在推不掉才接的货。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说不是想瞒她,是没想好怎么说——怕她生气,更怕她一生气断了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