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永不停歇的老歌(1/2)
第二天上午,方记者果然去走访了几个合作社的渔民。他去了老蛤叔家里,老蛤叔正在院子里补渔网。他坐在老蛤叔旁边的矮凳子上,问了好几个问题,从入社前后的收入对比,到合作社的收购价格满不满意,再到统一销售的规定对渔民有什么影响。老蛤叔一边补网一边说,说到兴头上连烟袋锅子都放下了:“记者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抵触的。我们这些老渔民,打了一辈子鱼,以前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价格高的时候赚一笔,价格低的时候认倒霉。现在入了社,规矩多了,卖鱼也得按章程来,刚开始是不习惯。但后来我算了一笔账,入社前,我一年能挣多少?入社后,一年又是多少?翻了一倍不止。为什么?因为社里给的价格稳,不管市场怎么波动,保护价在那里兜底。以前被贩子压价,一筐梭子蟹压到三块钱,气得我把蟹倒回海里也不卖。现在社里收,按品级定价格,最高品级的一筐能给到十二块。记者同志,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算算这个账。”
方记者在小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
中午,方记者一行准备离开红星村。吉普车的发动机已经发动了,小周和小杨在车上收拾器材。方记者站在车门口,跟王大海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握得时间也比平时稍长了一些。
“王大海同志,这次采访,我看到了不少东西。报道回去以后写,发稿前会把清样寄给你看一下。”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王大海,“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你在省城水产商会那边,有些场合可能需要多说几句话。你们这种模式,渔民合作社、冷链物流、品牌化运营,在省里还是头一份。省里正在研究渔业体制改革,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案例来推动。如果省城有人为难你,你可以联系我。”
王大海接过名片,正反两面都看了看。正面印着“省报农村部方远征”,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墨迹还没全干。方远征,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方记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在采访里说。”
“你说。”
“苍南县也在搞渔民合作社,领头的人叫方大彪。他们在建冷库,也在打省城市场。我跟方大彪之间,有些过节,之前他在我们这边的海域越界捕捞,被渔业局罚了款收了网。后来省城市场上出现了针对万渔场的谣言,说我们拿近海货冒充外海货,查来查去,源头在苍南。”王大海看着方远征,“我不是要你写这些。我是想让你知道,万渔场不是在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里发展起来的。我们在明处,有人在暗处。你写报道的时候,不要把万渔场写成一片坦途。把困难和挑战也写上,那才是真实的。”
方远征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抬头看着王大海:“我知道了。但有些事情,没有证据不能见报。我会留意。”
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老支书从村委会里走出来,站在王大海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烟尘:“怎么样?这个记者,信得过吗?”
王大海把方远征的名片放进兜里:“信得过。他是来写事实的,不是来念稿子的。”
老支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今天早上邮局送了一封信过来,陈阿土寄来的。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王大海快步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确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邮戳是苍南县白沙镇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写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王老板:你好。合作协议收到,收购目录和溯源单也看了。万渔场的规矩我仔细研究了好几遍,说句实话,要求比我预想的高很多。以前我们这边的散户卖鱼,从来不记这些,什么海域编号、捕捞时间、渔获品级,大家都是口头报个数就完事。现在你让我按质量标准给渔获分品级、填溯源记录,一开始肯定不习惯,但我愿意学。我是个小加工厂,做虾皮鱼丸的,在本地有点人脉,但不是大老板。万渔场能看得起我,拉我一起做,我陈阿土不糊涂。苍南这边的散户,被方大彪的合作社压得很苦。他那个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不入他的社,码头不让靠、冰库不让用。现在有好几户散户听说万渔场要来收鱼,都来找我打听。我已经联系了八户,都是品相好、信誉好的老渔民。先试一批货,不多,大概五六百斤,主要是梭子蟹和石斑。如果这批货走通了,后面会有更多人加入。陈阿土。”
王大海把信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小波在省城的号码。
“小波,冷库目前库存余量有多少?”
孙小波在电话那头翻了翻记录:“一号库还有三成空位,二号库基本满的,但周转快,下周又能腾出来。”
“你安排一辆冷链车,下周去苍南县白沙镇走一趟。地址我回头给你。收货人叫陈阿土,是个小加工厂的老板。他去谈的那些散户,咱们的收购价按目录价执行,品级分开装,每个箱子都要贴溯源标签。”
“苍南?”孙小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海哥,那是方大彪的地盘。”
“所以这批货,更要做得万无一失。”王大海说,“质量、记录、包装,一样不能出问题。让那些苍南的散户看看,万渔场的规矩虽然严,但价格公道、结账及时、运输到家。方大彪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那就让那些‘逆他者’来咱们这儿。只要第一批货走通了,后面的连锁反应,就不是方大彪能控制的了。”
挂了电话,王大海把陈阿土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海面上的浪花一层推着一层,正涨潮。涨潮的时候,水会漫过礁石,填满所有的缝隙。那些被方大彪挡在门外的苍南散户,就像潮水退去后困在礁石坑里的鱼,只要有一条水道通到海里,他们自己就会游出去。
十二月八号,秀兰带着她的螺钿教具和讲座稿,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秀英因为要盯新加坡展览的最后一批货,没有同去,留在了村里。潮生跟着秀兰一起去了省城,这是王大海和秀兰之前说好的,让儿子看看妈妈在大学讲台上的样子。
班车开动前,潮生趴在车窗上朝外面喊:“爸,我会看好妈的!”小渔在秀兰怀里咿咿呀呀地学哥哥说话,小手拍着车窗玻璃,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两个字:“看,妈,”
王大海站在车窗外,伸手摸了摸小渔的脸蛋,又拍了拍潮生的脑袋:“到了省城,别乱跑,听妈的话。”
“知道了!”潮生使劲点头。
秀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海风吹得她的头发飘散开来:“我不在这几天,你记得吃饭。别老熬夜。”
“记住了。”
班车发动,沿着村里的碎石路缓缓驶出村口。王大海站在路边,一直看到班车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才转身往回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