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喜宴（1/2）

十二月十一日，天没亮，红星村就醒了。

码头边的空地上，张老四领着几个年轻渔民在搭棚子。毛竹竿子从村后山坡上砍来的，一根根胳膊粗，青皮上还带着露水。麻绳在竹竿交叉处绕三圈，使劲一勒，棚架就稳稳当当地立起来了。阿珍带着一群渔家媳妇铺红布，红布是秀英从镇上供销社淘来的处理品。说是处理品，其实是去年春节剩下的，压在库房角落里没人要，颜色倒还鲜亮，就是边角有几处跳了线。秀英挺着肚子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用针线把跳线的地方一针一针缝好，针脚又细又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秀英，你歇着吧，我们来。”阿珍伸手要接她手里的针线。

“这点活不累。”秀英笑着摇摇头，“我哥今天要从苍南赶回来，我得让他看看，我在婆家没偷懒。”

阿珍笑了，也就不再拦她。

老蛤叔站在棚子正中间试麦克风。麦克风是借的村委会广播室的，老得掉渣了，铁壳上锈迹斑斑，线缆接头的地方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层。他用手指弹了弹麦克风网罩，喇叭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吓得趴在旁边的黄狗猛地跳起来，夹着尾巴跑了老远。周围一片哄笑，老蛤叔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赶紧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些。

“喂。喂。老少爷们儿们。”老蛤叔清了清嗓子试音，“今天是个好日子，万渔场三对新人补办集体婚礼，还有咱大海家小渔的周岁宴，双喜临门。这音量行不行？”

“行！”底下的人齐声应。

王大海站在棚子外边看了一会儿。海风吹得棚顶的红布一鼓一鼓的，像是憋着满肚子的喜庆急着往外冒。毛竹竿子在大风里咯吱咯吱地响，但纹丝不动。张老四的绳扣打得结实，一个结扣上压三个死扣，船上的功夫用在搭棚子上，稳当。

建军拎着油漆桶从前院过来，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白漆。他今天本来要去盯着冷库扩容的施工队，让王大海给拦下了。大喜的日子，该歇半天。但建军闲不住，转头就拎了桶油漆去刷冷库门口新装的铁栅栏，说反正站在那儿也是站着，不如顺手把活干了。

“海哥，棚子搭得差不多了。老蛤叔已经练了三遍台词了，我看他那劲头，能把三对新人说哭。”建军把油漆桶搁在墙角，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手。

“说哭不怕，别把秀英说动了胎气就行。”王大海掏出烟递过去一支。

建军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王大海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有些事，急不来。建军把烟抽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冷库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海哥，今天这棚子搭得真好。明年要是再搭，我兴许也能。”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走了。

上午九点多，万渔场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王大海正在跟老支书核对中午的菜单，接起来一听，是秀兰的声音。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报告厅在这边”，有人在调试扩音器，还有椅子挪动的声响。秀兰的声音压得低，但很稳：“讲座定在下午两点，郑教授说报告厅能坐三百人，结果来了不止四百，走廊里都站满了。省城好几家工艺品公司的负责人也来了，顾老板说前排右数第三个就是何志远。我没往那边看，但我知道他在。”

“别管他。你讲你的。”王大海说。

“我知道。”秀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潮生坐在第一排，穿着你给他买的那件蓝格子上衣，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小渔在顾老板店里，顾老板专门找了个阿姨帮忙照看。等我讲完了，晚上带潮生去吃省城的小笼包。”

“潮生那小子，没紧张吧？”

“他比我还镇定。”秀兰笑了笑，“刚才在门口碰到郑教授，郑教授问他多大了，他说‘九岁，我是来听我妈讲课的’。郑教授乐得不行，说这孩子以后准出息。”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秀兰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但跟他睡了这么多年，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紧张。四百人的报告厅，走廊上还站了人，前排坐着何志远。那个在暗处盯了他们这么久的人，这次坐到了明处。秀兰说她没往那边看，但王大海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那双眼睛。一个从渔村走出来的女人，第一次登上大学讲台，面对的不是一张张求知的面孔，而是一双丈量她底细的眼睛。

他走到窗口，看着码头上那座红布飘扬的棚子，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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