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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上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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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大海一个人去了码头。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万渔一号的锚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站在老榕树下,海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

何志远要来。方大彪在苍南压价抢客户。万渔一号下次远航的备件还没备齐。冷库扩容在赶工。新加坡展览的作品在没日没夜地赶。陈阿土那边的第一批货下周发出。

他掏出烟点了一支,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省报的头版报道还在墙上的相框里。马德胜说得对。万渔场正式站在了全省的聚光灯下。聚光灯下,看得见的对手在明处,看不见的暗流在脚下涌动。他想起老陈叔说的那句话。“海上的界线,不是划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弹掉烟灰,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很多事。但现在,先回去。秀兰和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

十二月的海风,一天比一天硬。

王大海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万渔一号的船员们往船上搬补给。一桶一桶的柴油、成箱的淡水、大米、白菜、冻肉,还有建军新买的两箱罐头——桔子和菠萝的,说给船员们换换口味。这些东西在码头上堆成一座小山,又被一样一样地搬进船舱,码得整整齐齐。

阿旺蹲在甲板上检查渔网。上次远航用的那批网,有几处被海底礁石刮出了毛边,他拿尼龙线一扣一扣地补,补完了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放下。陈老三在机舱里,半个身子探进发动机舱口,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新换的高压油泵已经磨合了几天,运转声音均匀低沉,排气管吐出的蓝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万渔一号第二次远航前的最后准备。

王大海走上船,把阿旺和陈老六叫到驾驶舱。驾驶舱很小,三个人一站就显得有些挤。舱壁上贴着上次勘测后重新绘制的海图,铅笔标注的航线从红星港出发,擦过永兴岛东侧,一直延伸到那片被红铅笔圈起来的海域——老陈叔海图上的那座水下山,就在这条航线的尽头。

“这次出去,比上次远。”王大海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从永兴岛往东又移了大约两指的距离,“过了永兴岛以后,全程没有补给点。船上的柴油、淡水、食物,都要算着用。上次抛锚的事不能再发生——备件带双份,润滑油多带四桶,淡水比正常用量多备三成。”

阿旺盯着海图上的红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红圈上:“老陈叔说的那个地方?”

“试试。不一定能找到。”王大海从兜里掏出老陈叔那张泛黄的海图,摊在驾驶台上。两张海图并排摆着——一张是崭新的航线图,铅笔线清晰锐利;一张是1976年的老海图,纸边磨出了毛边,水渍晕开的痕迹像一朵朵褪色的花。“老陈叔当年跟着那位老船工去过两次。水下山在这一带,但精确位置谁也说不准。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勘测——测水深、测洋流、测鱼群密度。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硬闯。”

陈老六俯身看那张老海图,手指沿着标注的经纬度慢慢移动,忽然抬起头:“永兴岛东面,两天一夜。上次我们勘测的那片鱼带,离这里不远。如果那片鱼带跟这座水下山之间有洋流连着,找到的概率就大。”

“试试看。”阿旺把航海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栏里写下日期和航线编号。他的字虽然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力度透到纸背。“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算给后来趟了路。我记着老船工那句话——看海水的颜色。水底下有山把冷水托上来,海面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

王大海点了点头,把老海图重新卷好,放进驾驶舱的防水铁皮柜里。“这张海图是原件,你们带上。一路上注意观察海面,发现颜色异常、水温变化、探鱼器信号集中的地方,全部记录下来。不管找没找到,回来都要有完整的勘测数据。”

下午三点,补给全部装完。码头上围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秀英挺着肚子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那条红格毛巾。陈老六从甲板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好好的。回来给你带个大海螺。”秀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万渔一号缓缓驶离泊位。汽笛拉响,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船头劈开海浪,船尾的白色航迹越拉越长。阿旺站在驾驶舱窗口冲码头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向前方的大海。

海风很大,吹得码头上的旗杆嗡嗡响。王大海一直站在码头上,看着万渔一号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万渔场进入了难得的短暂平静。

省报那篇报道的后续效应还在持续发酵。县里打了电话来,说县官员近期可能带队来调研,但具体日期没定,只说“另行通知”。孙小波在省城跑客户,每天往值班室打一个电话汇报——今天签了哪家的合同,明天哪家要来看样品。苍南那边也安静了,方大彪的低价梭子蟹在省城市场上露了个脸就没再出现,不知道是被万渔场的品质比下去了,还是在酝酿别的动作。陈阿土的第一批货已经发出来了——六百斤梭子蟹和石斑,冷链车跑了四个小时拉到红星村,建军亲自验的货,品相出乎意料地好。他当晚就给陈阿土回了电话,说这批货全收了,价格按一等品结算,下周再发一车。陈阿土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说又联系了五户散户,下次的量能翻一倍。

但王大海知道这平静不长久。何志远那张名片还放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改日登门拜访”——这个“改日”随时可能变成“今天”。

十二月二十号,冷库扩容的主体框架封顶了。工头老邱带着工人们干了一个多月,两个新冷藏间的水泥墙体全部浇筑完毕,制冷排管也铺好了大半。建军蹲在新库区的角落里检查排管接口,拿手电筒一个焊缝一个焊缝地照。老赵跟在他后面,拿个小本子记每个接口的检查结果,合格就画个勾,不合格就画个叉——整个新库区检查下来,一个叉都没有。

十二月二十二号,秀兰螺钿工坊的学徒里,有两个人提前出师了。一个是秀芹,秀英的妹妹,十九岁,手巧得跟秀兰年轻时一模一样。另一个是春妮,隔壁村老王家的姑娘,学东西不算快,但胜在踏实,一片贝壳能磨上大半天,磨出来的成品光洁得跟镜子似的。秀兰把她们俩叫到工作台前,一人给了一套全新的刻刀——红木刀柄,刀尖是秀兰自己用砂轮磨的。秀芹接过刻刀的时候眼眶红了,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专门为她磨刀。秀兰没说什么,只是把新加坡展览的订单分了一部分给她们,让她们独立完成几件基础款的首饰盒。秀英在旁边看着,悄悄对秀兰说:“姐,她们比我们当年快多了。”秀兰点了点头:“我们那时候是自己摸索。她们有人教,当然快。以后她们也会教别人,比她们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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