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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深海的召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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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号,西方人的圣诞节。红星村不过这个节,但省城的顾老板特意打了个电话来,说林志远从马来西亚寄了一批圣诞节用的彩灯和装饰品到她的店里,其中有一箱是专门给秀兰和小渔的。秀兰拆开箱子的时候,小渔蹲在旁边,看到五颜六色的彩灯一闪一闪的,高兴得直拍手。秀兰把彩灯挂在螺钿工坊的窗户上,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小孩都跑来看。老蛤叔叼着烟袋锅子站在人群外面,说了句:“洋玩意儿还挺好看。”然后扭头对王大海说,“大海,你说咱万渔场的鱼,什么时候能卖到外国去?到时候让那些洋人也过过咱中国渔民的节。”

王大海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户上那些闪烁的彩灯,想起林志远上次在博览会上说的话——东南亚市场对高档海鲜的需求量很大,但供应渠道一直不稳定。万渔一号这次去勘测深海渔场,如果能找到稳定的鱼带,高档渔获的产量就会有质的飞跃。到那时候,外国市场不只是一句玩笑话。

夜里回到家,王大海正在洗脚准备上床,潮生忽然推门进来。这小子平时做完作业倒头就睡,今天显然有话要说,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爸,我有事想跟你说。”

王大海把擦脚布搁在盆边:“说。”

潮生把那张纸递过来。王大海展开一看,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潮生的字虽然还带着小学生特有的稚嫩笔锋,但比上学期工整了不少。作文不长,大概三四百字,其中有一段被潮生用铅笔划了着重线——“我的妈妈是个螺钿大师,她在贝壳上能画出大海和渔船。我的爸爸是个渔业合作社的领头人,他带渔民造大船、建冷库、保护渔场不被破坏。他们都在做对别人有用的事。我长大了想像他们一样,也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王大海把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作文写得挺好。为什么专门给我看?”

“因为老师在班上念了这篇作文。”潮生深吸一口气,“赵二毛听完了以后,下课来找我。他说他以前说咱家是暴发户,是他不懂事。他说看了我的作文才知道,咱家做的不是暴发户的事,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崭新,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给我的第三颗糖。他说以后不说那些话了。”

王大海看着桌上那颗奶糖,沉默了一会儿。供销社老赵的儿子,那个曾经在放学路上抓破潮生脸皮的孩子,已经第三次给潮生送糖了。老赵在冷库里兢兢业业地值夜班,赵二毛在学校里主动道歉——这对父子,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别过去。

他想起老陈叔说过的话:何家的人不会死心。外面的对手不会消失。但此刻看着桌上这颗奶糖,他忽然觉得,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在外面打——在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一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他把作文还给潮生:“作文收好。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行。但要记住你今天写的话——做对别人有用的人。”

潮生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糖收好,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十二月二十八号,万渔一号远航的第七天。对讲机在傍晚时分响了。

值班员老孙头一把抓起话筒,阿旺的声音穿过电波传过来,夹杂着海风和电流的杂音,但掩不住那股子兴奋:“老孙!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老孙头手一抖,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海哥!海哥!找到了!”

王大海正在隔壁办公室核对月底的财务报表,听到喊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值班室,一把接过话筒。阿旺的声音从几百海里外传来,每个字都像被海风洗过一样,带着一股粗粝的激动:“水下山!北纬十六度二十二分,东经一百一十四度四十一分。海底地形跟老陈叔海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山顶离水面只有二十五米,周围水深超过五百米。探鱼器信号强得吓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鱼群!海水的颜色也不一样,发暗发绿,跟周围的海水有明显的分界线。老陈叔说得没错,那股从深海涌上来的冷流把山体周围的海水搅得特别浑,饵料特别丰富!金枪鱼、旗鱼、马鲛鱼,一群一群地围着山顶转!”

王大海攥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但语气纹丝不动:“注意安全。先在外围绕几圈,用声呐测一遍海底地形,把暗礁和浅滩的位置全部标出来。鱼群密度、洋流方向、水温变化——所有数据都记下来。不要急,能记多少记多少。”

“明白!”阿旺的声音被一阵海风吞没,又挣扎着传回来,“海哥,老船工那张海图上的标注,神了。过了这么多年,洋流方向变了,但山的形状和位置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这地方,以后是咱万渔场的聚宝盆了!”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值班室里站了一会儿。老孙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说要去告诉老陈叔。王大海拦住他:“我去。”

他穿过码头,海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老陈叔正坐在老榕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红色,远处海面上的碎浪在暮色里泛着最后的亮光。他看见王大海走过来,停下手里的烟袋,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

“找到了?”

“找到了。跟您海图上标注的一样,山顶离水面二十五米,周围水深五百多米,探鱼器信号满屏。”

老陈叔没有说话。他慢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抬起一只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纹,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黑泥。他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最后干脆把手掌整个按在眼睛上,肩膀微微发抖。

黄狗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抬起头看了看他,轻轻叫了一声。海风吹过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远处码头上,有人在收渔网,哼着不成调的渔歌,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船工,你听到了吗。”老陈叔的声音从手掌。不是你的船,是万渔一号。但终究是找到了。终究。”

王大海在老陈叔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掏出烟,递过去一支。老陈叔接过烟,手有些抖,擦了两次火柴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被海风吹散。

“那个老船工,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船长。”老陈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他不用海图,不用罗盘,光看海水的颜色和天上的云就能找到渔场。他说海是他的命,船是他的脚。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东西——那座水下山的确切位置——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他走得太突然了,脑溢血。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那张海图。我守在他床边,他把海图递给我,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然后——”老陈叔弹掉烟灰,烟灰被海风卷走了,“然后就没了。”

王大海默默地抽着烟。晚霞在天边燃烧,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我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老陈叔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是欣慰,也是释然,“他过世的时候,最不放心的不是自己的家小,是那张海图上没有画完的标注。他说深海渔场是老天爷留给渔民的最后一碗饭,不能砸在他手里。可后来的人都往近海跑,往岸上跑,没人愿意跑远洋。这么多年,没人去找过。现在,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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