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南洋来的电报（下）（1/2）

上午十点，长途班车从镇上的车站拐下来，颠颠簸簸地开上了通往码头的沙土路。王大海站在村部门口，远远看见班车屁股后面扬起一溜黄尘。

车在村部门前停了。先下来两个去镇上赶集的大娘，拎着竹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然后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下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公文包，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牛皮凉鞋。

四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黑，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股子精干气。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了。他下车之后先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村部的二层小楼扫到远处的码头和渔船，然后落在了王大海身上。

“王老板？“他走过来，口音带着福建腔，但普通话很标准，“联发海产，李国良。“

“李老板。“王大海迎上去，握了握手。李国良的手掌粗硬，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厚茧。干了多少年水产的人才有的手。

“一路辛苦了，从省城坐班车下来，三个多小时吧？“

“四个钟头。“李国良笑了笑，把公文包换到左手，“省城到你们县的路不好走，有一段还在修。不过我看了看两边，一路都是海，好地方。“

王大海领着李国良往村里走，边走边介绍：“我们这儿是长海县最东边的渔村，再往外就是外海了。合作社去年刚成立，前身是村里的渔业队。“

“林老板跟我提过你们。“李国良说，“他上次在星洲的工艺品展上看到你太太的螺钿作品，说是手艺很好。“

“秀兰做的，她在这方面有天赋。“王大海把李国良领到村部一楼那间刚收拾出来的接待室，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和一碟子花生瓜子，“李老板先歇歇脚，喝口茶。“

李国良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桌角。他端茶杯的时候，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长海县渔业合作社的章程框，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茶缸，角落里搁着一把用旧了的竹扫帚。

“王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李国良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我看了你们发给林老板的样品照片，也听说你们去年刚添了一条钢壳船。但照片是照片，我要亲眼看看你们的货、你们的船、你们的冷库。“

“应该的。“王大海说，“咱们先看冷库，再看货。船在码头停着，随时可以上去。“

李国良站起来，茶还没喝完，他就把杯子搁下了：“走吧，先看冷库。“

冷库的铁皮门推开的那一刻，白雾涌出来，李国良没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里面的货架排列。建军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夹板和钢笔。

“零下十八度，恒温。“王大海说，“压缩机是今年新换的，之前那台功率不够，六月份气温一高就压不住。“

李国良走进去，沿着中间的过道慢慢走。他走得不快，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照货架的角落、地面的排水口、墙角的温度计。手电筒的光束在冷库里扫来扫去，把白雾照出一道道光柱。

“地面坡度够，排水没问题。“他蹲下来，手指在排水沟的盖板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的，“你们用的是环氧地坪？“

“对，防潮防滑。“建军说，“之前是水泥地，返潮以后容易打滑，去年年底重新做的。“

李国良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板冷冻带鱼。带鱼每条都差不多长，冻得笔直，银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指在鱼身上轻轻按了按。

“冷冻速度可以，没有明显的冰晶刺穿。“他把带鱼放回去，“你们用的是速冻隧道还是平板冷冻？“

“船上是平板冷冻，冷库这边是速冻隧道。“王大海说，“从海里拖上来，到进速冻隧道，不超过六个小时。“

李国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冷库最深处。那里堆着一批用白色编织袋装的海参，袋子上印着“万渔场“的标识和日期批次。

“海参。“他蹲下来，解开一个袋口的扎绳，从里面掏出一只干海参。干海参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参体饱满，背刺整齐，颜色是深褐色的，在冷库的白雾里泛着油润的光。

“这是去年秋天老船工山那边拖回来的，经过蒸煮、晾晒、烘干三道工序。“王大海说，“含水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

李国良把海参拿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他翻过来看腹部的开口，用手指捏了捏参体，又闻了闻。

“好货。“他终于说了一句，“这个级别的海参，在槟城能卖到高档酒楼去。不过。“他把海参放回袋子里，拍掉手上的白霜，“你们的规格分级，是按什么标准走的？“

“目前是按国内部颁标准。“王大海说，“但我正在按照国际通行的分级规则，重新做一套标准。重量分五个等级，色泽和完整度有扣分细则，解冻后肉质弹性另外打分。“

李国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做过出口？“

“没做过。但看过不少资料，跟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朋友聊过。“王大海说，“出口的规矩跟国内不一样，我得提前学。“

李国良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往冷库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里面的货架排列，目光在那批分级好的虾板上停了一下。

“王老板，你这个人，做事跟一般的渔村合作社不一样。“他说，“我看了这么多年的水产，看冷库先看排水和地面。你们这两样都做得不错。“

“李老板过奖了。排水和地面是每天都要用、每天都要洗的东西，做不好，后面的都白搭。“

李国良笑了笑，走出冷库，摘下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下午看船。“

中午在村部食堂吃的饭。秀兰亲自下的厨，红烧鲅鱼、清炒虾仁、凉拌海带丝、蒸了一锅白米饭。李国良坐在八仙桌前，菜端上来的时候他拿筷子翻了翻那盘虾仁。

“这虾仁，你们自己剥的？“

“对，昨天刚剥的。“秀兰给他盛了一碗汤，“都是小船拖回来的鲜虾，上午剥，中午做，保证新鲜。“

李国良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松开了。他端起米饭碗，扒了两口，然后夹了一块红烧鲅鱼。

“这鱼的火候好。“他说，“肉不散，不老，酱香味进去了，但鱼本身的甜味没丢。“

秀兰笑了笑：“海边的做法，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一样的。“李国良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我在南洋这么多年，吃过多少海产？很多地方做鱼，要么炖得太老，要么酱料盖了本味。你们这个，朴朴实实，但东西对。“

王大海坐在对面，给李国良添了茶：“李老板在南洋做水产多少年了？“

“十五年。“李国良说，“最早在星洲给人打工，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联发不大，一年流水也就三四百个，但胜在稳定。槟城和星洲的高档酒楼，我们供了七八家了。“

“去年年底丢了两家？“

李国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苦笑：“林老板跟你说了？“

“提了一句。说是因为品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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