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南洋来的电报（下）（2/2）

“不是我们品质的问题。“李国良把茶杯放下，脸上笑容收了收，“是原来供货的那个渔场，老板换人了。新老板为了压成本，把冷冻温度从零下二十度调到了零下十五度，省电费。结果那批虾解冻以后虾头发黑，酒楼把整批货退了。“

他说到这里，拍了拍桌子：“我跟那个新老板说了，品质标准不能降，他不听。后来他低价接了我的单子，但我一分钱没赚着，反而赔了那两个酒楼的违约金。“

“所以你现在重新找货源。“

“对。“李国良看着王大海，“我找货源不看价格，看稳定。价格可以谈，但品质不能掉。你做得到，我就跟你长期合作。“

王大海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李老板，我们万渔场刚起步，规模不大，船只有两条，冷库就这一座。但我们的品质标准，不会因为规模小就打折扣。你看中的那批海参和虾板，我们按国际标准重新分级过了，第一批能拿出来的货大概三百公斤。后面的老船工山渔场，年产量预估还能再翻一番。“

“老船工山？“李国良对这个名字有了兴趣。

“我们去年年底新发现的一处深海渔场，水深六七十米，底质是沙泥混合，适合底栖海产。“王大海说，“目前只有我们一条船在那边作业，产量还在爬坡期，但品质比近岸的货好很多，因为那边海水干净，鱼虾的生长周期长。“

李国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老板，你这样。下午看完船，如果满意，咱们就把意向谈下来。你先发一批样品到槟城，我拿给那两家酒楼看。他们要是认可，后面正式下单。“

“样品包装和运输你定，费用我出。“

李国良端起茶杯，朝王大海举了一下：“爽快。“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码头上晒得烫脚，沥青补过的地面踩上去软乎乎的。李国良换了双厚底鞋，跟着王大海上了“万渔一号“。

阿旺正在甲板上整理网具，见了李国良，放下手里的活计，摘了手套跟人握手。李国良在船上走了整整一圈。从驾驶舱到机舱，从冷冻舱到网具库，连船尾的绞缆机都看了一遍。

“这船是今年新造的？“

“去年年底下水。“阿旺说，“前年那条木壳船年久失修，县渔业公司报废了，我们自己集资造的钢壳船。“

李国良蹲在冷冻舱口，用手电筒照里面的隔板布局：“冷冻舱的保温层多厚？“

“八公分聚氨酯发泡。“阿旺答得干脆，“外板是三毫米钢板，内衬食品级不锈钢。“

李国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老板，你这船队里，上过外海的人多不多？“

“阿旺和陈老六都是老渔民了，出过远海。“王大海说，“不过远洋捕捞这块，我们还在摸索。目前最远跑到老船工山，离岸八十几海里。“

“够了。“李国良说，“槟城那边的货，走海运的话，从你们这儿装船到星洲港，大概四天。只要船上冷冻舱不掉链子，品质就能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来递给王大海：“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意向书，你过目。上面写了品质要求、包装规格、运输条件、付款方式。付款我们走信用证，这是行规，没有问题吧？“

王大海接过来，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苍劲有力，条款列得清清楚楚。看到“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信用证（L/C）“的时候，他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有问题。“他说，“信用证我们在省水产进出口公司那边已经开过户，流程走得通。“

李国良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那今天就到这儿。我明天一早回省城，你这边样品准备好了，直接发到星洲，地址电报上都有。“

“七天内发货。“

李国良伸出手来，跟王大海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掌都粗粝，握在一起的时候都有厚茧相抵的感觉。

“王老板，说实话，“李国良松手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我来之前，没抱太大期望。国内渔村合作社搞出口的，我见过几个，大多数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地一看，冷库漏温、船机老化、分级全靠人工乱分。你们这个，不一样。“

“我们还在学。“王大海说。

“学不怕。“李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怕的是不学。“

傍晚，班车从镇上过来接人。李国良提着那个棕色的皮公文包上车之前，回头朝王大海挥了挥手：“样品到了给我发电报。“

“好。“

班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码头上空回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王大海站在村部门口，看着班车屁股后面的黄尘越扬越高，拐过山脚的弯道，不见了。

建军从冷库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分级标准初稿：“大海，你看他那意思，是想要了？“

“想要。“王大海转身往回走，“样品发过去，只要品质不出问题，后面就有单子。“

“那信用证的事，省水产进出口公司那边。“

“我明天打电话跟赵科长说。“王大海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子前坐下来。搪瓷茶缸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顾不上倒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窗外，夕阳正往海面上沉，把半边天烧成了深橘红色。码头上有人在收网具，传来铁环碰撞的叮当声和谁扯着嗓子喊“最后一网了收工收工“。

王大海拿起桌上那本《国际贸易实务》，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上用钢笔划了一行线：“信用证（LetterofCredit）是国际贸易中最常见的支付方式，对买卖双方均有保障。“

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赵科长写信。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厨房那边传来秀兰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的节奏里夹着小渔呀呀的叫唤。潮生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大概是跟赵二毛一块儿放学回来了，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

王大海写了两行字，停了一下，把钢笔搁下，走到窗前。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味、海水的咸味、还有冷库压缩机隐隐的低响。远处海面上，老船工山方向的天边还留着一线深蓝，跟橘红色的晚霞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银光。大概是落日最后那点余晖，照在新拖回来的鱼鳞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分级标准的第二版要改，信用证的流程要跟进出口公司确认，样品包装的防水膜要重新采购一批，还要跟阿旺排个时间表，老船工山那边不能停。

但今晚先这样吧。

他听见潮生进了院子，在喊“妈我饿了“。小渔在里屋跟着喊“饿饿饿“，学舌学得惟妙惟肖。秀兰笑着说“马上就好“，锅铲响得更快了。

王大海回到桌前，把没写完的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然后把搪瓷茶缸里的凉茶倒进墙角的绿萝盆里，起身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