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样品的分量（1/2）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凌晨四点的时候雨停了，屋顶的铁皮檐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大海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皮子还涩着，但脑子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秀兰侧身睡着，胳膊搭在小渔旁边，小姑娘蜷成一团，呼吸细细软软的。王大海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趿拉着布鞋下了楼。

厨房的煤炉还封着，他拨开炉盖，添了几块碎煤，用铁钎子捅了捅，火苗呼地蹿起来。烧上水，他从灶台得直吸溜，但胃里有了热气，人精神了些。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面上有了一点青白的光，码头那边的灯亮着，黄澄澄的灯泡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光晕。王大海走到冷库门口的时候，建军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清点那几个蓝色塑料筐。

“起这么早。“王大海说。

“睡不着。“建军站起来，搓了搓手，“昨天晚上又把那批样品重新过了一遍。虾板拿出来解冻了一支，再冻回去，看了看肉质变化——还好，没什么问题。“

“你测试了冻融循环？“

“就做了一轮。“建军走到冷库门口，拉开铁皮门，从里头的架子上取下一板样品大虾，“东北那边发货经常在路上解冻又复冻，咱们往星洲走海运，海上温度说不准，我得心里有底。“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虾身颜色还均匀，没有发暗发黑的迹象，冷冻的冰层也完整。“一轮不够，后面做三轮冻融测试，把数据记下来。“

建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了几笔。本子的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密密麻麻写着温度记录、设备参数、库存批号。

“建军，你跟我一块儿把样品包装做了吧。“王大海说，“防水膜和新纸箱我昨天让张老四从镇上拉回来了。“

两个人从冷库北边的工具棚里搬出那摞纸箱和一卷防水膜。防水膜是浅蓝色的塑料薄膜，厚度还行，用手抻了抻，弹性凑合，不是最好的那种，但目前能买到的就这个档次。王大海前世见过进口的高密度聚乙烯膜，薄薄一层但韧得要命，可那玩意儿现在国内根本买不着。

“先套一层膜，放虾板，折过来封口，再套一层。“王大海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两层膜中间要留一点空气，防止运输过程中压碎了。“

建军学着他的样子做，手挺巧，第一遍稍微慢了点儿，第二遍就利索了。两个人蹲在水泥地上，一个递膜，一个装箱，谁也没多说话，手底下忙活着。空气里弥漫着防水膜淡淡的塑料味儿，混着冷库那边飘过来的海腥气。

“大海，“建军封好第四个箱子，抬起头来，“这批样品，值多少钱？“

“按国内批发价算，三百公斤虾板加五十只干海参，毛估一下两千出头。加上包装和运费，三千块打底。“

建军手顿了顿：“三千块。万一人家不满意——“

“那就白搭了。“王大海把封好的一箱搬到旁边摞好，“做生意，尤其是头一回跟外人做，亏本的风险得自己担。“

“你这胆子，比我大。“建军笑了笑，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我算了一夜，心里头不踏实。这批货要是对方说不要，三千块钱砸手里，合作社这个季度的分红就得缩水。“

“所以咱们得把每一道关都把严了。“王大海把防水膜的卷轴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品质没问题，价格有竞争力，运输不掉链子——这三点全做到，对方没理由不要。要是对方鸡蛋里挑骨头，那是他的问题，不是咱们的问题。“

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八点多，孙小波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一沓子崭新的标签纸。他把自行车往冷库墙根一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海哥，标签印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标签是白底黑字的，上面印着“万渔场·冷冻大虾·一级“，县万渔场合作社“。

王大海拿起一张标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胶：“不干胶的？“

“对，撕下来就能贴，不用浆糊。“孙小波擦了把汗，“镇上那家印刷厂新进了一台不干胶机，老板说整个县就他一家能做这种。“

“贴上去试试。“

孙小波撕了一张标签，贴在一个装好虾板的纸箱侧面。标签很规矩，字迹清晰，贴上去服服帖帖的，边角没有起皱。

“行。“王大海说，“剩下的全部贴上。干海参的标签你单独做了没有？“

“做了做了。“孙小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更小尺寸的标签，上面印着“万渔场·干海参·特级“，底下标注着加工日期和含水量指标，“我让印刷厂加急做的，昨天下午取货，今早才拿回来。“

建军接过去看了看标签上的含水量指标：“百分之十五？咱们的海参实际含水量是多少？“

“我测过了，十三点八。“建军把标签翻过来看了看，“写十五稳妥一点，给自己留个余量。“

王大海点了点头：“对，宁低不高。标签上写十五，实际做到十四以内，客户检验的时候反而觉得咱们实在。“

三个人把标签贴完，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纸箱的封口。八个纸箱整整齐齐地摞在冷库门口的木板台上，等着装车。

“小波，样品走什么渠道发？“王大海问。

“省水产进出口公司那边有个合作的海运代理，走星洲线，一周一班船。“孙小波说，“我从他们那儿拿了一份货运单，填好了，今天下午就能拉到镇上，明天一早跟县里的货拼车去省城。“

“船期呢？“

“下周二开，五天到星洲港。李老板那边说好了，他在星洲有合作的中转仓，到港之后直接提货，冷链不中断。“

王大海看了看日期，心里盘算了一下：“下周二开船，那就是下周日前后到。李国良收到货，验完，再发电报回来，最快也要十天后才有回音。“

“十天后。“孙小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舔了舔嘴唇，“那这十天里头，咱们干啥？“

“该干啥干啥。“王大海把冷库门锁好，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老船工山那边不能停，国内市场的货继续走，冷库的分级标准继续改。该修船的修船，该补网的补网。等消息的时候最不能干等着，一等就心慌，心慌就容易出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兰在厨房里多炒了一个菜——韭菜炒鸡蛋，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嫩得能掐出水。王大海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潮生蹲在旁边写作业，小渔坐在秀兰腿上，自己攥着一根韭菜叶子往嘴里塞。

“样品发走了？“秀兰一边给小渔擦嘴一边问。

“下午装车，明天从县里走。“王大海夹了一口韭菜，咸淡正好，秀兰做菜盐搁得准。

潮生抬起头来：“爸，南洋那边的人吃咱们的虾，是不是也要蘸醋？“

王大海笑了：“人家有自己的吃法，可能是蘸甜辣酱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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