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样品的分量（2/2）
“甜辣酱是啥？“
“南洋那边的调料，咱们这没有。“王大海说，“以后有机会，给你带一瓶回来尝尝。“
潮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里沙沙地走。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爸，咱们的虾要是卖到南洋去了，那南洋的虾是不是也要卖到咱们这儿来？“
“有可能。“王大海说，“但咱们的虾比他们的好。“
“为啥？“
“因为咱们的水冷，鱼虾长得慢，肉就更紧、更鲜。南洋那边水暖，鱼虾长得快，个头大但味道差一些。“王大海放下碗，看着儿子，“潮生，这个道理你记住：做东西，快不一定好。好的东西都是时间堆出来的。“
潮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秀兰在旁边听了，看了王大海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把小渔脸上粘的韭菜叶子擦掉，然后起身去厨房添饭。
王大海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阳光在叶片间跳来跳去，碎了满地的光斑。院子外面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声音劈里啪啦地讲着隋唐演义，间或夹着一段“说时迟那时快“。
日子看着平常，但里头装的东西在一点点变。
下午三点，省水产进出口公司赵科长的电话打到了村部。接线员是镇上的姑娘，声音脆生生的：“王大海同志在不在？省城来的长途。“
王大海从办公室跑下楼，拿起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话筒贴到耳朵上的一瞬间，能听见线路里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在说话的声音——长途电话就这样，串音是常事。
“喂，赵科长？“
“大海啊。“赵科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隔了千把里地，有些发闷，“你托人带来的那个货物清单和信用证申请材料，我收到了。两个事跟你说一下。“
“您说。“
“第一，信用证金额不大，三千五百美元左右，我们这边走流程大概五个工作日。你那边把合同复印件补一份过来，要有对方的签字和公司盖章。“
“合同我这两天就寄过去。“
“第二，“赵科长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省局那边最近在摸底，各进出口公司的代理业务要重新报备。你们万渔场的出口资质用的是我们的牌照对吧？没问题，但你要把合作社的工商登记材料副本送一份过来存档，不然上面查起来我不好交代。“
“好，明天我就让小波送上去。“
赵科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海，听说你这次找的是槟城的客户？“
“对，联发海产，做了十几年了。“
“我跟你透个底。“赵科长的声音更低了，“省局那边最近在跟几家韩半岛的水产公司谈合作，有几家想从咱们这儿进货。其中一家叫什么汉江水产的，也在盯着你们这片海域的鲅鱼和带鱼。“
王大海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汉江水产？“
“对，老板姓朴，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他们走的是低价路线，量大，但品质要求不高。你们要是想走高端出口，得跟他们错开定位，不然价格战打起来，你一个刚起步的合作社耗不起。“
“我明白。“王大海说，“谢谢赵科长，这份人情我记着。“
“少来。“赵科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人，每次说记着人情，就惦记着下次让我给你多批一车柴油。行了，挂了，材料尽快送上来。“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话筒里只剩下嗡嗡的电流盲音。王大海把话筒搁回去，在电话机前面站了一会儿。
汉江水产。朴正洙。
这个名字他前世有点印象——韩半岛那边有个中等规模的水产贸易商，九十年代初期曾经在黄海海域大量收购低价海产品，把国内的出口价格压下去过一阵子。但那时候王大海已经不做海产了，转行去了别的领域，细节记不太清。
关键是，朴正洙现在盯上这片海域了。
“大海哥，“孙小波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怎么了？电话说了啥？“
王大海从电话机前面转过身来：“赵科长说，有家韩半岛的水产公司也在找咱们这边的货源，走低价路线。咱们得抓紧把品质这张牌打出去，不然等人家把市场价打下来了，咱们的高端路线就不好走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王大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台历上的日期底下画了一道线，“该发样品发样品，该改标准改标准。咱们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就不怕别人走他们的路。“
傍晚，王大海让阿旺把船上的几筐新货送了上来。陈老六跳下船的时候肩上扛着一筐银光闪闪的带鱼，鱼鳞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大海哥，老船工山那边今天收获不错。“陈老六把筐子放下，喘了口粗气，“拖了一网，全是带鱼，条条都有一米往上。阿旺说这批先不上市场，留着给南洋客户看。“
王大海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带鱼。带鱼新鲜得很，银色的表皮完整无缺，鱼眼清澈透明，冰还没有完全化。他在心里过了过李国良看货时的表情——那人看带鱼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说明他对带鱼的品质很看重。
“留十条最好的，进速冻隧道，单独存。“王大海站起来，“剩下的一等品走省城市场，二等品给县水产公司。咱们自己不做带鱼的加工，暂时也没有加工能力，往外卖鲜冻的就行。“
陈老六擦了把汗，脸上带着笑：“大海哥，你说这南洋的客户，吃带鱼是不是也像咱们一样清蒸？“
“不知道，他们那边吃法多。“王大海说，“不过只要鱼好，怎么吃都差不了。“
陈老六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的牙。他转身扛起空筐子往码头走，步子带着海上的那种晃荡，一看就是在船板上站了半辈子的人。
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渔船和冷库之间的连接。夕光里，冷库的白色外墙泛着一层暖黄，铁皮顶上停着一只海鸥，歪着脑袋看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码头的水泥缝里长出一小簇野草，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但根扎得深。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桩事。九二年，他在青岛做水产生意，有个星洲的客户第一次来验厂，看了一圈之后说了一句：“你们硬件不错，但地上那个烟头没捡。“那一单最后没成。不是因为烟头，但客户说“一个连烟头都看不见的工厂，我才放心让你装货“。
他弯腰把脚边一块碎冰踢进了排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