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暗流（1/2）
夜里九点，王大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子新写的文件。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晃，大概是夜钓的小船。
他正在写的是万渔场合作社的“出口业务流程暂行规定“。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凡事纸面上定下来，后面出了岔子有据可查。第一条是“出口产品品控流程“，从原料验收、速冻入库、分级筛选、包装贴标、物流装车，五个环节每个环节规定责任人和签字权限。
第二条是“国际客户接洽流程“——谁来接洽、谁来报价、谁来签合同、谁来跟进。这条他写得特别仔细，因为前世见过太多小厂子，老板自己什么都管，客户一来就乱成一锅粥。
写到第三条“信用证与结算流程“的时候，钢笔没水了。他拧开墨水瓶，吸了一管墨水，继续往下写。墨水是鸵鸟牌的，蓝黑色，写出来的字干了以后微微发涩。
他写着写着，听见楼下有人敲门。不是那种急切的敲法，是笃、笃、笃，三下，隔一会儿又三下。
王大海搁下笔，下楼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老陈叔，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老长一条。
“大海，这么晚了还在忙？“
“写点东西。“王大海把门拉开，让老陈叔进来，“叔您坐。“
老陈叔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把马灯放在桌角。他今年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神还挺好，进屋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纸。
“我听说你往南洋发样品了？“老陈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王大海递了根烟过去，他摆了摆手，还是自己装了一锅旱烟。
“发了。今天下午装的车。“
老陈叔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老船工山的海图，你还留着吧？“
“留着，压在我柜子底下。“
老陈叔点了点头：“那条山脊往南十五海里，有一片礁盘。我年轻时跟老高船长去过一回，那儿海水清，底下全是海参和鲍鱼，没人动过。当时我们船小，不敢在那儿久留。你以后有了大船，可以去看一眼。“
王大海心里一动：“那片礁盘，海图上没有标记吧？“
“没有。老高船长当时没画上去，嫌那片水太险，怕后人冒冒失失跑过去出事。“老陈叔吸了口烟，喷出来的烟雾在油灯光里慢慢散开，“但现在你的船是钢壳的，不怕。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叔，那片礁盘大概多大？“
“不大，方圆两三亩的样子。“老陈叔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但底下东西多。我那时候拿杆子探过，一杆子下去，海参叠着海参。“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老船工山已经够他们吃几年的了，如果往南十五海里还有一片富饶的礁盘，那万渔场的资源储备至少能再翻一倍。但老陈叔说的是“礁盘“，这种地方暗礁多，船底要是碰上去——钢壳船也架不住。
“先不急。“王大海说，“等第一批出口的生意走上正轨，我让阿旺带着探鱼仪走一趟，先摸清水下情况再说。“
老陈叔把烟袋锅子收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你早点歇。“
“叔，我送您。“
“不用，几步路。“老陈叔提起马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王大海一眼，“大海啊，你比我想的走得更远。老船工山的海图在我怀里揣了半辈子，没想到临了了，能看到它真的变成饭碗。“
他推开门走了。马灯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远去，最后被巷子口的墙挡住了。
王大海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桌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把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他回到楼上，把那份没写完的“出口业务流程暂行规定“收到抽屉里。然后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窗外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得很。小渔在隔壁屋里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在做梦，然后秀兰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又安静了。
明天去镇上发电报，催赵科长把信用证的流程再往前推一推。给李国良那边也发一封，告诉他样品已经发运了，船期是下周二。
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也急不得。
王大海闭上眼睛。
早上五点半，王大海骑上那辆二八大杠，从村里往镇上赶。车是去年买的，永久牌，漆面掉了几块，后座绑着一捆要寄给赵科长的材料——工商登记副本、合作社章程、法人代表身份证明，还有一封亲笔信，把信用证的事又详细说了一遍。
土路上一颠一颠的，车链条咯噔咯噔响。路边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露水打在稻叶上，在晨光里闪着一层碎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儿，混着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炊烟味。
到镇上邮电所的时候刚过六点半。铁门还没开，王大海把自行车架在门口的电线杆旁边，蹲在台阶上等。邮电所的屋檐下挂着一只褪了色的信箱，铁皮上锈迹斑斑，投信口塞着一摞不知道谁塞进去的广告纸。
七点整，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中年人来了，掏出钥匙开锁。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万，寄东西？“邮递员姓周，镇上人都叫他周师傅。
“寄省城，水产进出口公司赵科长收。“王大海把材料从后座解下来，递进柜台。
周师傅称了称重量，撕了一张挂号信的条码贴上：“两块八。“
王大海掏钱的时候，周师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子电报底单，翻了翻：“哎，对了，昨天下午有一封从星洲转来的电报，是给你的。我看你名字，就帮你收着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隔着柜台递过来。电报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有点毛了，上面盖着镇邮电所的收件章——昨天下午四点半到的。
王大海拆开一看，是李国良的笔迹：“样品已收悉，品质满意。待酒楼实际品鉴后，预计五日内下正式订单。信用证流程请加快。另，南洋市场近期有一批韩半岛产低价虾涌入，你方需注意定价策略。国良。“
电报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大概是特意强调的。王大海把电报折好揣进裤兜，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显。
“周师傅，我再发一封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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