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暗流（2/2）
他趴在柜台上，拿邮电所提供的蓝色复写纸，一笔一划地写：“样品收到就好。信用证本周内完成开证。韩半岛低价虾已知悉，我方定位高质，不与他方打价格战。待正式订单。大海。“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意思都到了，交给周师傅。周师傅看了看：“发星洲？“
“对，联发海产。“
“行，走国际线路，得转到省城台去。最快明天到。“
王大海点了点头，出了邮电所的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把露水晒干了，空气里开始有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儿。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重新掏出那封电报看了一遍。
“韩半岛产低价虾涌入。“
朴正洙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李国良能收到这批货的信息，说明汉江水产已经不是停留在“在谈“阶段了，人家已经往南洋市场发货了。
回村的路上，王大海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碰见了孙小波。孙小波正蹲在墙根吃油条，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嘴角沾着油星子。
“大海哥？你咋一大早就上镇上了？“
“寄材料。“王大海把自行车支好，“李国良的电报到了，样品他收到了，挺满意。“
“真的？“孙小波眼睛一亮，油条差点掉地上，“那咱是不是有戏？“
“有戏。但他电报里提了一件事——韩半岛那边有人往南洋发了低价虾，已经开始卖了。“
孙小波把剩下的油条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吞了：“那咋办？咱的虾比人家的贵，人家要是先占了市场——“
“咱不跟人比便宜。“王大海从兜里掏出那封电报，递给孙小波看，“李国良的意思是让咱们注意定价，别被带跑偏了。他既然收到了低价虾的信息，说明南洋市场那边已经有人在接触他的那些酒楼客户了。“
孙小波把电报看了一遍，眉毛拧着：“那咱的虾卖得出去吗？“
“怎么卖不出去？你下馆子吃饭，你是点最便宜的菜还是点最好吃的菜？“
孙小波想了想：“得分情况。要是我自己吃，肯定捡好吃的点。要是请客——那就看兜里有多少钱了。“
“南洋那些高档酒楼，一盘虾卖的是菜价，不是成本价。“王大海把电报收回来，“酒楼老板在乎的是客人吃了说好，不是成本便宜三毛钱。这个道理你记住了，后面跟客户谈的时候嘴上有底。“
孙小波把豆浆碗里最后一口喝干，碗底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咱们下一步干啥？“
“两件事。一，你下午去县水产公司走一趟，看看最近有没有韩半岛那边的人来打听咱们这片海域的鱼价。二，通知建军，让他把样品验货报告再细化一下——色泽评分、肉质弹性数据、解冻失水率，全部量化的，纸面上拿得出来。“
“行，我吃完就去。“
王大海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小波，油条钱付了没有？“
“没呢，供销社王大姐说记账。“
“记什么账，赶紧付了。“王大海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下回自己带早饭，别老在外头欠账。“
孙小波接过钱，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进供销社去了。
中午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教潮生认字。潮生蹲在槐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地写“螺“字。旁边的小渔在婴儿车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块磨光滑了的贝壳，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回来了？“秀兰抬起头，“镇上那边都办妥了？“
“妥了。“王大海把自行车推进棚里，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把一上午的燥热洗去大半，“李国良那边来电报了，样品他满意。“
秀兰脸上露出笑来：“真的？那他说什么时候正式下单没有？“
“等酒楼品鉴，大概五天左右。“王大海在槐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他电报里还说了一件事——韩半岛那边有人往南洋发低价货，跟他那边的高档酒楼在接触。“
秀兰的笑意收了收：“那对咱们有影响吗？“
“短时间没影响。高档酒楼不会因为便宜就换货，品质丢了客人回头找的是酒楼，不是那个便宜的供货商。“王大海吸了一口烟，烟在肺里停了一下缓缓吐出来，“但长期看，要是韩半岛那边把低端市场全占了，会把整个南洋市场的价格往下拉。到时候咱们就算品质好，人家酒楼也要掂量掂量成本。“
潮生抬起头：“爸，那咱们能打赢他们吗？“
王大海看了一眼儿子，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不是打不打得赢的事。做生意跟打仗不一样，打仗是你死我活，做生意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只要路不同，就不存在谁赢谁输。“
潮生想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字。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螺“字的右边写得大了，左边挤成一团。
秀兰在旁边看着，伸手拿过潮生手里的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重新写了一个“螺“字。她写得很慢，笔画舒展，收尾的时候树枝在泥地上轻轻一勾，留下一个好看的弧度：“潮生，你看，左边虫字旁要小一点，右边累字要舒展一点，这样才能把结构写稳。“
潮生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然后他接过树枝，在秀兰写的那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比第一次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至少左右两个字的大小匀了。
小渔在婴儿车里突然“啊“了一声，把手里的贝壳举得高高的，冲着王大海晃。贝壳磨得光滑，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王大海把女儿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把贝壳往他眼前怼。贝壳是螺钿加工的边角料，打磨过的，边缘圆润，表面有一层自然的贝母光泽，在光线下能看见细微的彩虹色纹路。
“好看。“王大海说。
小渔咯咯笑着，把贝壳又攥回手里，翻来覆去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