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上门（2/2）
王大海脱了外衣躺下来，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朴正洙。汉江水产。低价虾。
前世他遇到过类似的对手，在九十年代初的QD市场，也是一家韩半岛的贸易商，用低价倾销的方式挤垮了好几家国内小厂。那些小厂要么跟着降价把利润压没了，要么硬撑着最后被拖垮。只有少数几家坚持做品质的活了下来，后来那些低价倾销商自己因为质量问题把客户全得罪了，反而让坚持品质的几家翻身成了大客户。
同样的路，他前世走过一次。这一世他提前了整整六年，手里的牌比当年多——有钢壳船、有冷库、有老船工山、有李国良这样的稳定客户、还有一套正在成型的品质标准体系。
该交的学费前世已经交过了，这一世，他知道往哪儿走。
窗外传来两声短促的猫头鹰叫，然后是一阵海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哗啦声。小渔在隔壁咿呀了一声，秀兰的低声呢喃把孩子的动静盖了过去。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王大海闭上眼睛。
五天后，李国良的回音就会到。
到时候手里攥着的东西够不够硬，就看现在这几天，每一步走得稳不稳了。
李国良那边说“五日内下正式订单“，王大海嘴上不说，心里算着日子。从样品发走的第二天算起，到今天是第六天。电报在路上耽搁了一天，林志远的电话是前天晚上打来的，算下来，酒楼的品鉴会最迟应该在昨天就开了。
早上起来，王大海在院子里刷牙，凉水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潮生背着书包跑过来，说“爸我去上学了“，然后脚步啪嗒啪嗒地远了。小渔蹲在门槛上玩贝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是秀兰教她的，歌词大概是“小船儿摇啊摇“之类，缺字少词的，但调子倒有几分。
王大海把嘴里的水吐到墙角，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晴的，蓝汪汪一片，几只海鸥从船坞那边飞过来，翅膀在海风里稳稳地滑着。
“大海哥！“孙小波的声音从院墙外头冲进来，人还没到，自行车铃铛先响了一串，“县水产公司的胡主任打电话来，说有个人要找你。电话还没挂，你快去！“
王大海毛巾都没来得及挂，跟着孙小波往村部跑。两个人拐过巷子口的时候差点撞上挑着水桶的张老四，张老四喊了一嗓子“哎呀你们赶集去啊“，侧身让开，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青石板路面上。
村部那部黑色转盘电话的话筒搁在桌面上，线拖得老长。王大海拿起话筒：“喂，胡主任？“
“王大海同志，我是胡长庚。“县水产公司办公室主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个事跟你通个气。今天早上有个自称是韩半岛水产商的人来我们公司，说想了解一下你们万渔场的海产品情况，问得很细。产量、品种、价格、冷库容量都问了。我按照规矩没给他具体数据，但我感觉这人不是随便问问的，他还要了你们村的位置。“
王大海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现在在哪儿？“
“刚从我们公司走，应该是往你们那边去了。他开了一辆面包车，韩半岛牌照，深蓝色的。我让门卫记了一下车牌号。“胡主任顿了顿，“大海，这人什么来头？“
“汉江水产的老板，姓朴。“王大海说，“他之前在南洋那边跟我的客户接触过。没事，他来了我接待。“
“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给我们公司打电话。“
电话挂了。王大海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孙小波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大海哥？“
“朴正洙来了。“王大海说，“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他来干啥？“
“来摸摸咱们的底。“王大海从桌面上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涩涩的，茶水在喉咙里滚了一遭，“他之前不知道咱们跟李国良那边的关系，现在知道了。他过来，要么是想从咱们这儿直接拿货，要么是想搅了咱们跟李国良的买卖。“
“那咱们咋办？“
“咋办？有人来做客，咱们该倒茶倒茶，该说话说话。“王大海把茶缸放下，“走，跟我去码头。“
九点半不到，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车拐上了通往码头的沙土路。车是进口的，钣金锃亮，车身比国内跑的那些客车小一圈，但看着结实。车屁股后面扬起一路黄尘，从村口一路卷到了冷库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鞋踩在沙土路上，立刻就蒙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鞋面，皱了皱眉，但马上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王先生？“他的中文带口音，但吐字清晰，“汉江水产，朴正洙。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王大海从冷库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朴老板，一路辛苦。我早上接到电话了，听说你来了县里。“
朴正洙走过来，伸出手来。他的手白净细长，指节分明，握手的时候力道不重，但捏着不放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两秒。这个动作王大海前世见过。有些生意人用这种方式试探对方的反应，握得久一点，看看你有没有底气把他的手甩开。
王大海没甩，也没加力，就那么平平常常地握了三秒，然后自然地松了。
“王先生比我想的年轻。“朴正洙收回手，推了一下眼镜腿，“我在韩半岛就听说长海县这边有一个渔村合作社做得很不错，这次来中国，特意绕道过来看看。“
“坐。秀兰，倒茶。“
秀兰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搪瓷茶缸放到朴正洙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茶缸上印的红字。“长海县渔业生产先进集体“，漆字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正好，不烫嘴。
“好茶。“他说了一句，把茶缸放下，“王先生，我这个人习惯直来直去。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万渔场谈一笔生意。“
“朴老板请说。“
“我听说你们有一条钢壳船，还有一座冷库，年产量在稳步增长。“朴正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白底黑字，印着“汉江水产株式会社·朴正洙“的繁体中文和韩文两行字，“汉江水产在韩半岛、星洲、槟城都有稳定的销售渠道。你们的鲅鱼、带鱼、虾，我都可以按比市场价高三成的价格收。“
王大海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