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轻语承重责(2/2)
且殷家势力盘根错节,殷公最看重子弟稳重可靠,你常年浪游不定,心性未定,此番再贸然揽下天大差事,一旦出了纰漏,不单赈灾失利,连你与殷小姐的婚约都要生出波折。”
父兄二人,心思全然不同,却皆是满心顾虑。
林道恼怒两层:其一,儿子顽性不改,危难之际依旧轻浮狂妄,不分轻重、不辨利害,拿万民生计当作儿戏,还妄图插手官府公务,丢尽林家门楣;
其二,他与殷嵩岩定下婚约,本是盼二子收心立业,安稳成家,谁知林灿依旧游荡无度、心性飘摇,全然没有成家立业的担当,恐惹殷家嫌隙,折损两家交情。
林光忧心两点:一是弟弟年少随性、不知世事艰深,一时逞强接下无解死局,又索要督办权责,届时计策落空、赈济失序,不仅会耗尽林家百年积蓄,更会连累家族担上渎职误民、僭越揽权的重罪;
二是殷嵩岩眼光毒辣,最厌轻浮无担当子弟,林灿这般行事,极易落得行事不端的评价,断送与殷清妩的婚约,错失殷家这层关键助力。
唯独林灿,立于堂中,神色松弛自若,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笃定胸臆。
旁人只当他是顽劣不定、不把婚约、灾荒放在心上,实则他心中自有计较,只是不愿对外剖白,任凭父兄规劝、众人审视,依旧毫无半分退让怯意。
周懋功将林家父子兄弟的神色纠葛、以及殷家婚约这层牵绊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顺势趁热打铁,直接敲定此事,不给林家反悔余地:
“令尊、大相公多虑了。
二相公既有破局之法,又需名分便利行事,乃是务实之举。既然如此,本官便正式定论,此番黄州赈灾大局,便由林家牵头主持,府中即刻拟写临时协办文书,官府全力配合,一应弹压、调度之权,尽由二相公先行处置,后续布政司札文本官加急呈报殷公。
有林府牵头,再加上两家殷氏姻亲的情面,不愁赈济之事推行不开。”
他根本不追问具体计策,也不纠结林灿是否真有万全之策,只求一个林家入局的名分,顺带应允林灿索要官身的请求,借殷林婚约堵住林家推辞的说辞,彻底把赈灾重担钉死在林家身上。
话音落定,周懋功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事不宜迟,灾情紧急,本官即刻返衙整理公文、调拨官力,静候林府施赈安民。
今日多谢林府担此大任,本官代黄州数十万灾民谢过。”
短短数语,直接将沉甸甸的赈灾重任,连同临时督赈协办的权责,稳稳落在了林家,落在了口出狂言、心性未定的林灿身上。
林道有心阻拦,却碍于官面礼法、万民生计,又牵扯殷家婚约情面,无从开口、无从推辞,胸口郁气积堵,面色愈发铁青。林光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叹息,默认了此事。
片刻寒暄送别,周懋功携随从欣然离去,大堂内外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克制的所有情绪,瞬间彻底爆发。
大门闭合的一瞬,林道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之上,沉怒之声响彻大堂,压抑半月的怒火尽数宣泄:
“放肆!真是愈发放肆了!”
“大水漫城、全境灾荒,阖府上下日夜操劳、不敢懈怠,府中诸事千头万绪、人人心力交瘁!
你倒好,私自离家半月,在外纵情游荡、逍遥快活,不顾家宅、不顾乡梓!
归来之后毫无愧悔,还敢大言不惭,贸然应下这无解的赈灾重责,甚至还敢向官府讨要督赈权责!”
林道怒火攻心,字字铿锵,恨铁不成钢,一桩桩旧事尽数翻出:
“更让为父寒心的是,你与殷家已有婚约,殷嵩岩殷公何等人物,手握湖广漕运商号,人脉直通布政司,殷清妩品貌才情无一不佳,多少人艳羡你这门婚事。
可你心性飘忽不定,常年流连市井游乐,出游半月不曾向殷府递去只言片语,全无半分待亲之人的稳重。
今日又这般轻狂揽事,若是传去殷公耳中,他怎会放心将独女托付于你?
一旦殷家心生不满,两家婚约险些动摇,多年情分付诸东流,你可知此事干系多大?
一旦处置不当,粮尽民乱、赈济失效,不仅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我父子皆要担责获罪,连殷家也要受你拖累!
平日顽劣嬉闹为父尚可纵容,今日这般轻狂误事,伸手揽官府差事、荒废姻亲本分,简直无可救药!”
满堂仆役管事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出声劝解。
林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边扶住盛怒的父亲,一边转头看向立于一旁、依旧散漫淡然的林灿,语气夹杂着埋怨与无奈:
“二弟,你今日实在太过冒失。为兄深知你素来聪慧,可赈灾积弊根深蒂固,是连府衙官吏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你怎能仅凭一时意气,当众揽下这般天大的重担,还开口索要督赈职权?
方才周大人在场,我不便多言,可此事绝非逞强就能办妥的。
更何况你与殷小姐婚约已定,殷嵩岩心思缜密,最看重子弟踏实稳重,你这般行事不定,极易落人话柄,于两家脸面都有损。”
埋怨过后,他终究心软,不忍看着弟弟被重责压身、被父亲重罚,又急忙替林灿周旋求情,柔声劝解:
“父亲息怒,切莫气坏身子。
二弟素来心性通透、常有奇思,既然敢当众出言承责,又特意索要官身方便行事,想来未必是全然逞能。或许他真有独到办法,只是未曾细说。
至于殷家那边,待赈济事定,我亲自登门拜访殷公,代为赔话解释。
如今木已成舟、差事已定,临时督赈文书也已敲定,追责无用,不如暂且压下怒火,听听二弟的打算,也好及早谋划,办妥赈灾大事,也能让殷公看见他的能耐,收一收旁人说他心性不定的闲话。”
林光心思周全,一边顾全父子情分、为弟弟遮掩过错,一边立足现实、考量大局,满心所想皆是如何破局解难、稳住林家灾情,同时兼顾与殷氏的婚约情面。
满堂肃穆沉郁,父子嗔怒、兄长忧心,人人皆被千斤重担压得神色凝重,心底都揣着一桩共识:林灿外表浪荡,心性尚未安定,身负与殷家的贵重婚约,却行事肆意,着实让人难以安心。
唯独风波中心的林灿,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
他垂眸轻笑,嘴角噙着几分慵懒肆意,看似对婚约、灾荒、殷嵩岩的势力全都毫不在意,不见慌乱、不惧重压,眼底深处,却是早已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笃定。
旁人眼中无解的百年荒政积弊、漫天利益困局,于他而言,不过是几道稍加变通、便能轻松破解的寻常难题。
手中有官府授予的临时督办名分,更是如虎添翼,足以推行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全新赈济规制。
至于殷嵩岩与殷清妩的婚约,他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不愿摆出一副循规蹈矩、刻意收心的模样,才落得心性未定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