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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寻海东青幼崽(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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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养了半个多月才算真正缓过来,能站起来瘸着走几步了,虽然后腿的伤还留着疤走快了会微微拖着那条腿,但总算是把命捡回来了。吴炮手这些天话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逢人就说大林那孩子仁义,说得屯子里的老头们都跟着点头。

就在黑子的事刚消停没几天,曹大林在铺子里遇到一个从老爷岭更深处下来的老猎人——姓关,六十多岁了,瘦高个,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瓷实。他进来买了两斤干蘑菇和一包黄芪,付了钱之后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曹大林挂在墙上的猎枪和角落里收着的狍子皮,又看了看鹰架上蹲着的青翅和铁翎,点了两下头说:小伙子,你那鹰养得好。但你看过海东青没有?曹大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他在老赶的参谱里见过关于海东青的记载,老赶年轻时听一个鄂伦春老猎户说起过,那是一种比苍鹰和鹞子都更稀罕更凶猛的大鹰,翼展宽阔,通体灰白,性情暴烈,捕猎时快如闪电,在猎鹰里头排第一,一架好的海东青在京城那些老玩家手里能换一匹好马。曹大林问关老猎户:您见过?在哪?关老猎户把干蘑菇的袋子在胳膊上换了个位置,朝老爷岭方向指了指:岭子深处,过了那道大梁再往北走大半天的脚程,有一片石崖,那上头有个老鹰窝子。我去年秋天路过的时候见过一回母鹰,灰白灰白的,翅膀一展开比你那两架鹰加起来还宽。但那是母鹰,没看见幼崽。你要是想找幼崽,得趁夏天,这会儿刚出壳没多久正是好时候。

关老猎户走了之后曹大林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没动。他脑子里全是那只灰白色的巨鹰在石崖上空盘旋的画面,老赶参谱上那几行潦草的字也浮了上来:海东青者,鹰中王也。其性烈不可驯,其势猛不可当。鄂伦春老猎户言,得海东青一羽,可抵苍鹰十架。他把参谱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两遍,把老赶写的那些关于海东青巢穴的位置特征、掏雏的季节和方法、如何躲避母鹰攻击的要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在心里合计了好一阵才把参谱合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曹大林跟愣子说了这事。愣子正捧着苞米面糊糊喝得呼噜响,闻言碗沿搁在嘴边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曹大林:曹哥,海东青那东西可不好惹。母鹰护崽拼命的,你上去掏鹰巢它能把你的头皮撕下来,你没听老关说那母鹰翅展有多大?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够它一翅膀扇的。曹大林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糊糊嚼了咽下去:不硬来。等她出去觅食的时候上,跟掏墨羽那次差不多,瞅准了时机手快一点就行。愣子你明天跟我去,你负责在崖顶拉绳,我下崖掏窝。愣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说去就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大林和愣子就带着青翅出发了。按关老猎户指的方向,他们先过了一道大山梁,山梁上是成片的白桦和落叶松混交林,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过了山梁之后是一片长满了红松和冷杉的老林子,林子里光线极暗,地面上的腐殖土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厚厚的踩一脚能陷到脚踝。青翅在林子上面沿着他们的头顶方向飞行,偶尔在树冠的缝隙里露一下灰白色的影子,为他们指引方向。两人在密林里穿了大半天,中间歇了两次脚吃了干粮喝了水,到下午申时光景,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陡峭起来,林子到尽头处是一片拔地而起的断崖石壁,灰白色的岩石表面风化成嶙峋的棱角和裂缝,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最远处。石壁的顶部高出地面少说有二三十丈,上面的岩石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灰白而刺目的光。

曹大林在林子边缘蹲下来用望远镜沿着石壁的顶部和上半段的岩面仔细地搜索着。断崖上的植被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丛矮柏和地衣贴在岩缝里生长着,大部分裸露的岩石被日头和风雨打磨得光滑而坚硬。他拿着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在扫到石壁中段略微向内凹陷的一处位置时,望远镜的镜片里出现了一个深色的、用枯枝和干草搭建的粗糙结构——那是一个鹰巢,体积比青翅的巢大了将近一倍,巢沿堆满了粗壮的枝条和干草茎,草茎间还夹着几根灰白色的羽毛,羽毛在风中微微地抖动着。巢穴的位置选在石壁凹陷处的凸台上方,上方有凸出的岩檐遮挡,两侧有突出的石棱围护,三面都可以防风防雨,只有正面开阔无遮挡供母鹰出入。曹大林把望远镜递给了愣子:看到了吗?中段偏左,那个凸台上头。愣子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手在镜筒上捏紧了,低声说:曹哥,看见了。那巢可真不小,这得是多大一只鹰住的地方。他又把望远镜往巢穴周围仔细扫了一圈,没看见母鹰,但巢沿上有羽毛在动,有幼崽,而且不止一只。

两人在林子边缘蹲守着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头从西斜到快要落山,石壁上的光影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紫,巢穴周围一直没有成年猛禽出现。曹大林用望远镜反复确认了巢沿上幼崽的动静——至少两只,偶尔能看到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巢沿上探出来又缩回去,灰白色的绒毛在风中蓬松地支棱着。母鹰出去觅食了,小鹰在窝里等着,估计还没到回来的时间。曹大林收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崖壁的攀登路线。断崖的岩面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凸出的石棱和裂缝可以用来踩踏和抓握,还有几丛斜生的矮柏和灌木可以借力。他在心里把攀爬的路线从底到顶默走了一遍,又找了两处可以在中途歇脚的石台作为备用,才转身对愣子说:明天一早来,趁天刚亮母鹰出去觅食的时候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摸到了石壁白色的岩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曹大林把一捆麻绳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给愣子。你上崖顶找棵结实的大树把绳子缠紧了,我下崖的时候你就在上面拉住了别松手。我要是晃绳子三下你就往外拉,晃两下你就收紧,晃一下你就停别动。愣子把绳头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点了点头:记住了曹哥,你放心下。我在上面拉着。他背着绳子的另一头沿着石壁侧面的缓坡绕上了崖顶,隔了一会儿绳子从上方垂了下来,绷直了,愣子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又远又模糊:曹哥,好了!

曹大林把绳子的末端在腰间系了一个牢固的绳结,又检查了一遍结扣的松紧和牢固度,然后攀着石壁开始往上爬。崖壁上的岩石风化得厉害,每一脚踩上去都要先试探一下稳不稳当才敢把重量移过去。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粝的岩面割着指腹的痛感,但指甲嵌进石缝之后是结实的,能承得住体重。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着,腰间的绳子始终绷着一股向上的拉力,让他在踩空或者石棱断裂的时候还有一道保险。攀到大约三分之二高度的时候他的脚尖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从崖壁上脱落下去贴着石壁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拉出一串细碎的余响,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但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紧了把他拉住了。他贴在岩壁上停了几息等心跳平稳了再继续往上攀。崖顶上的愣子喊了一声:曹哥没事吧?他朝上方应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终于攀到了鹰巢所在的高度。曹大林单手抓着一条从岩缝里伸出来的粗壮灌木根稳住了身体,另一只手攀着巢沿的边缘探头往里看——两只幼崽蜷在干草窝里,浑身的绒毛是灰白色的,脑袋上还有一层更细更密的胎绒没褪干净,像两团刚从棉花团里钻出来的小毛球。但它们跟墨羽刚来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虽然才出壳不久但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亮的眼珠带着一种天生的锐利和警觉,在看到曹大林的脸出现在巢沿上的瞬间两只小鹰同时往巢窝深处缩了一下,齐齐地竖起脖子上的绒毛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嘶叫声,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曹大林没有急着伸手,先在巢沿边上蹲稳了,让两只小鹰先适应他的存在和气味。他把手慢慢伸进巢窝里,靠外面那只个头稍大一些的幼崽在他手指靠近的时候张嘴就要啄他的手指,虽然嘴巴还不大但啄在指腹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痛感。他把手缩回来停了一会儿,等幼崽安静了再慢慢地、极轻地伸进去,这次他避开了幼崽的正面,从侧面用手掌拢住了那只体型较大的幼崽的身体,轻柔地把它从干草窝里捧了出来。幼崽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两下,爪子乱蹬着在他手掌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但曹大林没有松手,用棉袄的前襟把它裹住了揣进怀里,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跳和体温。幼崽挣扎了几下之后慢慢安静下来了,缩在棉袄的温暖包裹里不再乱动,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带着疑惑的啾啾声。

曹大林看了看巢窝里剩下的那只小鹰——它比被取走的那只小了一圈,此刻正缩在草窝的最深处,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曹大林,小小的身体微微抖着但嘴闭得紧紧的没有叫。曹大林看了它几息,伸手把巢沿上被蹬乱的干草理了理,又往巢窝中间添了两把干苔藓让剩下那只幼崽能趴得更暖和些,然后抓着绳子攀着岩壁慢慢地往下退。退到崖底落地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有些发酸了,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稳。他把怀里的棉袄前襟解开低头看了一眼——小鹰崽缩在衣服里蜷成一小团灰白色的毛球,黑亮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点干草屑,小小的喙微微张着,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那双锐利又懵懂的眼睛打量着他。曹大林把棉袄重新裹好,朝崖顶的方向晃了两下绳子示意愣子可以下来了。愣子从崖顶沿着侧面的缓坡跑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第一句话就问:掏着了?曹大林把棉袄掀开一角让他看了看那团灰白色的毛球,愣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曹哥,这可比青翅当年大多了,你看它那爪子,这才多大的崽子爪钩就这么粗了。曹大林把棉袄重新裹好:走,快点回,母鹰快回来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林子里钻。走出不到一里地,身后断崖的方向果然传来了一声极长极凄厉的鸣叫,那声音高亢锐利,在山谷和石壁之间来回撞击着余响,一层一层地叠着从远处追过来,听得人脊背发凉头皮发紧。曹大林没有回头,脚下加快了步子,怀里的幼崽在那声母鹰的鸣叫响起来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在他怀里蜷得更紧了些,小小的爪子隔着棉袄抓着他的胸口衣服抓得紧紧的,把一小块布抠出了皱褶。曹大林把棉袄拢得更紧了些,用手掌隔着衣服轻轻按着那团缩成一团的小身体,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稳,在密林里穿行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松树和冷杉的阴影里,身后那声凄厉的鸣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种极远极淡的余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回声,终于也被林子里的风声和鸟鸣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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