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寻海东青幼崽（下）（1/1）
两人在密林里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地才慢下来。曹大林找了一处背风的树根底下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怀里的棉袄前襟解开看了看——小海东青蜷在衣服里缩着，身体还在微微地颤，但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恐地圆睁着了，半睁半闭地眯着，嘴角轻轻动着像是在回味什么。曹大林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脑门上那层还没褪尽的胎绒，触感软得跟蒲公英的绒毛一样，小鹰被他碰了之后往他指腹的方向拱了一下，把脑袋抵着他的指节蹭了蹭，然后合上眼安静下来了。愣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曹大林没把幼崽直接放进鹰架或者窝里，先把灶台上的干草筐收拾干净了，在筐底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苔藓和细软的干草屑，又用一块旧棉布垫了一层，把小海东青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进了筐里。幼崽落进干草筐的瞬间身体蜷了一下，爪子扒着筐底的干草抓了两把，像是在试着确认落脚的地方稳不稳当。它转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灶台、墙壁、顶棚、窗台——然后缩成了一个绒毛团，把喙埋进了胸前的绒毛里，闭上了眼睛。曹大林蹲在筐边看着它蜷睡的样子，从灶台边切了一小块兔里脊肉，剁成极细的肉糜，用温水泡软了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搁在筐沿边上，等它醒了随时可以吃。
第二天天不亮曹大林就被一阵尖锐急促的嘶叫声惊醒了。他披着衣服赶到灶台边一看，小海东青已经醒了，站在干草筐里竖着脖子上的绒毛，朝着他进来的方向嘶嘶地叫着，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喙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四条爪子紧紧地扣着筐底的干草，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那架势完全不像是刚出壳没几天的雏鸟，倒像是一头缩小了的猛兽在扞卫自己的地盘。曹大林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小海东青立刻张开喙朝他的手指啄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的一声啄在了他的指甲盖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力道虽然不大但准头惊人，曹大林缩回手看了看指甲盖上那道白印，心里有了数——海东青就是海东青，即便是雏鹰，脾气也比别的鹰烈得多。他换了方式，先把切好的肉糜端到筐沿边上，用竹签挑了一小块递过去。小海东青的鼻翼动了动，闻到了兔肉的气味之后叫得更凶了，但它没有啄食竹签上的肉，反而把脑袋偏到一边去，用侧眼看着曹大林，像是在说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曹大林没有勉强，把肉糜放在碟子里搁在筐底，然后退出灶房关上了门。隔着门缝他听到里面的嘶叫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啄食声，像是指甲尖敲在陶碟上的哒哒声。他等那声音停了才推门进去——碟子里的肉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小海东青缩在干草堆里用喙理着胸前的绒毛，姿态从刚才的暴烈变成了一种观察式的安静，看到曹大林进来也不叫了，只是歪着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眼神像两枚被磨过的黑石子，又亮又冷。
但这第一天的平静是假象。从第二天开始，小海东青的性子就完全暴露出来了。曹大林把它从干草筐里接出来架在胳膊上，它马上就用爪子抓住了他裹在胳膊上的铁护腕——那护腕是厚的熟牛皮包着铁皮做的，专门用来防止鹰爪抓伤皮肤的。但小海东青的爪钩一扣上去，曹大林就感觉到了爪尖透过护腕传来的那种尖锐的压力。它的爪子在铁护腕上抓了两下就抓出了几道浅痕，然后它开始拼命扑腾，翅膀虽然还没长全飞羽但扑棱起来力气不小，整个身体在曹大林的胳膊上扭来扭去，尖喙一张就朝他手背上啄了过去。曹大林手背一偏避开了，但小鹰的爪子又抓上来抠住了护腕的边缘缝隙，爪尖透过缝隙刺到了他的小臂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曹大林看了一眼没有去擦，就这么带着血痕继续架着它在屋里来回走着。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是这场对抗的连续升级。小海东青不吃不喝地反抗着，架到胳膊上就扑腾抓挠嘶叫，放下进筐里就缩着不动，喂到嘴边的肉糜看都不看一眼，只在自己饿到极限的时候才趁人不注意偷偷啄两口碟子里的肉。曹大林几乎是日夜不停地架着它，胳膊酸了就换一只胳膊，换到左胳膊上架一会儿再换回来。晚上他把小鹰放在炕头的一只矮凳上架着，自己也靠在炕沿上打盹，困得眼皮重得像铅块，每次刚要合眼小鹰就扑腾一下把他惊醒，他睁开眼把小鹰的身体扶正了让它重新站稳，然后继续架着。春桃半夜起来给他添水的时候看到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胳膊上几道被鹰爪抓出来的血痕交错着，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口子，皮肉微肿着泛着粉红色。她想劝两句，话到嘴边看了看曹大林那副咬着牙硬撑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只是默默地在茶壶里添了热水放在炕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里屋。
第三天的时候，小海东青依然在激烈地反抗。曹大林胳膊上被它抓出来的伤口又多了几道，有一道在小臂内侧比较深，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在袖子上面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湿印子，干透之后变成一块硬壳贴在皮肤上，一动就扯着皮肉生疼。但曹大林没有停下来，他把铁护腕重新紧了紧，继续架着小鹰在屋里来回走着。小鹰的爪子每次落在护腕上都会在铁皮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爪子尖划过去的时候火花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金属摩擦感。它看向曹大林的眼神始终是凶狠的，是一种绝不服输的倔强，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道暗色的火苗，烧得又冷又旺，完全没有被熬软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