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第8章第八节《唐代袈裟》(2/2)
他把画放在茶几上,说他的手和她的手在同一种弧度上碰在了一起,绣花针在袈裟内侧绣“以此衣覆其尸”六个字,他在画布上画她缝袈裟的手指。针和画笔不同,但无名指往内收的弧度是一样的。说完从茶几上拿起杨兰因那把刻刀,用拇指在刀柄偏左三分处那片颜色略深的包浆上来回摩挲了两圈,刀刃上那个崩口在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靛蓝色反光,和赵若兰染的蓝靛布颜色一样。
柯依柳从抽屉里拿出赵若兰上周寄来的靛蓝布,那方布是今年春天新染的,布边用极细密实的针脚锁了边,针法和杨兰因在袈裟内侧绣字的针法一模一样。她把蓝靛布放在茶几上那两幅画旁边,说等到杨兰因的绣字袈裟从法门寺到杭州展出时,把这方新布和袈裟放在一起——杨兰因的旧针脚和赵若兰的新针脚在同一方布上隔着千年叠在一起。
谷雨过后第六天,苏涧清到了杭州。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背着他那只旧布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防静电文件袋,里面是陆瑶用多光谱扫描仪逐层扫描出来的袈裟内侧绣字完整成像数据——每一层的丝线走向、针脚落点、绣线颜色成分分析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打印好的成像图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说这还不算全部,这次来是有两件事要当面告诉他们。
第一件是关于袈裟的。陆瑶在扫描绣字袈裟时,在袈裟内侧靠近左肩的位置发现了一根极细极短的头发。头发是黑色的,发梢微微卷曲,嵌在袈裟丝织物的经纬线之间。DNA鉴定团队做了线粒体DNA比对,结果显示这根头发与手帕边缘黑白发辫中的黑发属于同一个母系——这根头发的主人,是杨兰因的女儿。杨兰因出家前在大理喜洲有过一个女儿,是她和赵怀瑾唯一的孩子。赵怀瑾病故后杨兰因出家,把女儿托付给周城杨家的族人抚养,然后只身进了终南山。她在缝这件袈裟时把女儿的一根头发也缝了进去——和她缝进手帕边缘的黑白发辫一样,她把自己和既至的头发编在一起嵌进手帕,又把女儿的头发藏在袈裟里。她没有留给女儿任何东西,只有这根头发,被缝在替既至做的最后一件衣服里。
苏涧清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报告,说第二件事是关于那座沙中废寺。敦煌研究院的联合考察队在既至取经的那座无名废寺遗址附近又发现了一处新的洞窟遗址。洞窟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入,窟内没有任何壁画和塑像,只在洞窟最深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极小的铜铃铛。铃铛锈得很厉害,但铃身内侧刻着的两个字在多光谱成像下清晰可见。
他把成像图放在茶几上,铃铛内侧的字很小,刻痕极细极浅,但刀法和杨兰因在晒经石上刻字的刀法完全一致,和既至在废寺壁龛胡杨木板上刻桥的刀法也完全一致。铃铛内侧刻着的字和袈裟内侧绣着的字是同一个词——“既至”。那枚铜铃铛是杨兰因在终南山系在自己茅棚门口的那一颗,她圆寂之后,不知道是谁把它带到了沙中废寺,放在了既至曾经取经的那个洞窟附近。也许是后来另一个往西走的行脚僧,也许是白云禅师自己,也许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朝圣者。
柯依柳把铃铛成像图接过来,又把自己右手腕上的铜铃铛轻轻拨了一下。两枚铃铛,一枚在杭州她的手腕上,是白三生父亲传给白三生、白三生系在她手腕上的那一颗,曾祖母柳依的铃铛,白族女人系在门上等丈夫推门的那一颗。另一枚在法门寺库房里刚刚被发现,是杨兰因在终南山系在茅棚门口的那一颗,被不知道谁带到了沙中废寺,放在了既至曾经取经的洞窟旁边。两枚铃铛隔着一千多年在同一天被同一个人看到——一枚在手腕上响,一枚在照片里沉默。
苏涧清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说杨兰因在终南山等了一辈子,她系在茅棚门口的铃铛从来没有被既至推响过。她圆寂之后铃铛被风吹、被雪打、被路过的行脚僧带走,最后被放在既至取经的洞窟旁边。不是杨兰因放的,是后来的人替她放的,那个人大概也在等,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可以把铃铛放在那里。
白三生从苏涧清手里接过那张铃铛成像图,用拇指在“既至”两个字的刻痕上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他知道那个把铃铛带到废寺的人是谁——白云禅师在法门寺偏殿里对他祖父说“你还没看到该看的”,说过自己还会再来。他来了,他把杨兰因的铃铛带到了既至的废寺,在残墙下挖了一个极小的洞,把铃铛埋在洞窟最深处,让它在沙下安睡。等了一千多年,敦煌研究院的联合考察队才在废弃的洞窟里重新发现它。
柯依柳从茶几上拿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谷雨那页,在苏涧清带来的成像图旁边写道:“乙巳年谷雨后,苏涧清自法门寺携袈裟与铃铛新发现至杭州。袈裟乃杨兰因于终南山手制,绣‘以此衣覆其尸’;袈裟内藏杨兰因之女发丝一根,系杨兰因与赵怀瑾所出唯一骨血。铃铛乃杨兰因终南山茅棚旧物,刻‘既至’二字,于沙中废寺附近新发现洞窟中出土。推测为白云禅师朝圣时携至废寺。至此,杨兰因遗物凡六传——刻刀、手帕、指血袈裟、绣字袈裟、茅棚铃铛、既至溪蓝靛。”
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茶几上那排东西旁边。窗外谷雨的暮色已经沉下去了,运河边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白三生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说苏老师,下周谷雨过后是立夏,立夏过后是小满、芒种、夏至。他想等这批新档案归档之后去一趟终南山,把明观也带上——去看看杨兰因的塔基和晒经石,在太白井旁边泡一壶杨兰因的山茶花茶。然后去法门寺,隔着密封展柜看看那两件袈裟和那颗铃铛,和陆瑶一起把最后几份光谱数据对完。这样谷雨的这批新发现全部归档之后,杨兰因的东西就完整了——六样遗物都在法门寺文献链里。
苏涧清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从旧布袋里掏出那颗最老的棋子饼放在茶几上,说这趟来杭州就是为了当面把这些事告诉他们。东西送到,报告交齐,明后天就回西安去。说完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低而郑重。他说他上个月做了个梦——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等”。他知道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温如在等他们把杨兰因的最后一样遗物也归档。现在绣字袈裟和茅棚铃铛都找到了,温如的“等”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八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