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知音常在(1/2)
一曲落幕。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音乐厅安静了整整三秒。
而后,掌声响了起来。
一百多双手同时轻拍,音量刚好填满空间又不溢出,像一阵细雨落在丝绒上。
弗洛洛放下小提琴,朝台下微微鞠躬。
黑色长裙的裙摆,在地板上拖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她转身,从侧幕走了下去,步履不疾不徐,背脊始终挺直。
主持人走上台,用浑厚的嗓音宣读本场音乐会的落幕词。
座椅开始发出轻微的翻合声,观众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朝出口走去。
有四五个人逆着人流,快步绕到侧幕附近。他们似乎是弗洛洛的忠实听众,正低声交换着对曲目的感想,语气里带着乐迷特有的那种克制而热切的鉴赏欲。
观众席中段,景年三人依旧坐在原位。周围的座椅已经空了一大片,只有他们这一排还亮着座椅扶手上的暖黄小灯。
漂泊者伸出手,在景年眼前晃了晃:
“师傅,你感觉怎么样?”
景年双目呆滞,瞳孔没有焦距,连漂泊者的手掌在眼前挥过,都没有任何跟踪反应。他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漂泊者收回手,转头瞪了秧秧一眼:
“看你做的好事!都说了要听正向性的演出。你倒好,让师傅听这种伤感的曲子,他都听得道心崩溃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责备不加掩饰。
秧秧没有理会漂泊者。她依旧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整个人纹丝不动,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里。
“呼——”
景年猛地吐出一口气。他用力摇了摇脑袋,然后眨了眨眼,看向漂泊者。
“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没有吧?你一直睁着眼睛呢。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发呆。”
“奇怪……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回过神来,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景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秧秧缓缓睁开眼。她偏过头,直视景年:
“你应该是在与这首音乐共鸣,意识沉入了音乐中的世界。”
景年苦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又苦又涩:
“且不说我根本没有音乐细胞,以我和弗洛洛的恩怨……她演奏的曲子,我绝不可能与之共鸣。”
“师傅,你别这么死脑筋。”
漂泊者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景年,
“为什么一定要让弗洛洛当你的敌人呢?你可以试着去改变她的命运。”
“什么意思?”
“现在的弗洛洛,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若有人替她解开心结,她哪里还会加入残星会?”
景年恍然。
原来,此时的弗洛洛还没有加入残星会。她还没有复活亲友的执念,还没有成为那个用彼岸花操控残像的女人。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站在舞台侧翼、手持小提琴、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演奏家。
说得更直白些,她的人生还没有拐进那条死胡同。只要在胡同口拦住她,鲁诺的请求就能兑现。
虽然想法不错,但景年此刻完全想不到怎么改变弗洛洛的看法。
在之前的拟态人生里,他不止一次尝试和弗洛洛接触,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弗洛洛像一块被烧透又冷却的陶,表面光滑,内里却布满看不见的裂纹。任何人靠近,都会被那些裂纹的边缘割伤。她始终坚信自己的理念,从不回头。
漂泊者似乎看穿了景年的窘迫,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师傅你在犹豫什么?把你泡妞的本事拿出来啊!泡妞不是你最在行的吗?”
“我哪懂什么泡妞技巧?我一直都是靠真心付出,才换来了感情。”
景年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师傅你真是笨啊!弗洛洛现在心里空落落的,最渴望的就是一个能懂她的人。你假装很懂她,不就完了?”
“可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跟她完全不是一路人。总不能说一句‘我懂你’,就把她骗到了吧?”
“当然能骗到啊!女孩子不就喜欢沉溺在‘被理解’的感受里吗?”
景年一时语塞。
他转过头,想找秧秧评评理,却发现弗洛洛正朝这边走过来。
漂泊者用肘关节捅了捅景年的腰眼,力道精准,刚好卡在痒和疼之间的临界点上。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机会来啦——看你表演了!”
景年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内心莫名地紧张起来。
这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警惕,也不是面对长离时的心动,是一种全新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他是第一次发现,想昧着良心说话,居然比挥刀砍残像还要难。
弗洛洛走到三人面前停下。她微微欠身,嘴角挂着一个礼貌但不过分亲昵的微笑:
“几位贵宾,我想请教一下——方才我演奏的乐曲,可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漂泊者和景年都没开口。秧秧率先回应,声音平静而从容:
“旋律独特,琴技高超,曲目堪称完美。”
“既如此,为何几位脸上并无赞赏之色?也没有像其他贵宾那般,鼓掌欢颂?”
弗洛洛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好奇。她那双眼睛在音乐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漂泊者伸出手指,在景年腰眼上用力戳了一下,暗示对方要大胆行动。
景年猛地坐直,脊柱在一瞬间绷成了标枪,双手紧紧按住膝盖。紧接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肯定语气,脱口而出:
“因为,我懂你!”
说完,他用力绷住面部肌肉,直视弗洛洛的眼睛。那目光,自信而坚定,像一个真正听懂音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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