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 我们到了(1/2)
初春的晨光穿透层层雪雾,轻柔洒落苏门楼村的街巷院落,满地白雪熠熠生辉,把整片乡土照得亮堂通透。院里的风雪寒意早已被堂屋的烟火暖意驱散,亲人的叮嘱声声落在耳畔,沉甸甸裹着骨肉至亲的牵挂,压在人心头温柔又厚重。
行李早已尽数收拾妥当,两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靠墙立着,边角磨得微微发白,是邢成义常年外出务工带惯的旧行囊,装着四季换洗衣物、贴身被褥、简单生活用品,还有母亲连夜塞进包里的花生、核桃、熟芝麻,都是家里最好的吃食,怕两个孩子在外省嘴挨饿。邢成帅的背包小巧崭新,是年前家里刚给他添置的,少年笨拙地攥着背包带,腰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初入社会的拘谨、忐忑,还有一丝对远方城市的懵懂期许。
二叔坐在堂屋木凳上,双手放在膝头,神色依旧郑重。方才反复托付的话语早已说了数遍,此刻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侄子,看着即将远行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不舍与惦念。庄稼人的感情从不会轰轰烈烈,所有的担忧与期许,都藏在沉默的凝望与细碎的嘱托里。
邢母手里攥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遍遍塞进邢成义的口袋,一边塞一边反复叮嘱,嗓音带着晨起的温润,又藏着压不住的酸涩:“路上坐车千万看好行李,看好成帅,人多别挤散了。车上凉,外套别脱,饿了就拿包里的零嘴吃,别委屈自己。到了地方先安顿好住处,收拾干净床铺,好好吃饭,好好干活。”
“妈,我都记着了,您放心。”邢成义微微俯身,轻声应着,语气沉稳笃定。常年离家的历练让他早已熟稔远行的所有流程,可每一次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依旧暖得发酸,深知这每一句碎语,都是世间最纯粹的母爱。
王红梅牵着一双儿女站在屋檐下,雪后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四岁的邢人汐似乎终于懂了离别,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父亲,小嘴微微抿着,不吵也不闹,只是眼底悄悄蓄起了水汽。未满两岁的邢志强趴在母亲肩头,懵懂地看着收拾行囊的众人,咿呀两声,全然不知一场漫长的别离已然开启。
“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挂心。”王红梅走上前,帮他抻了抻褶皱的棉袄衣角,声音温柔又坚定,“好好带着成帅,耐心教、认真管,别急躁。在外照顾好自己,别拼命熬累,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好好干活,安稳攒钱,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嗯。”邢成义望着妻儿温柔的眉眼,心底愧疚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爸妈和孩子,我在外一切安稳,忙完这一年就早点回来。”
邢父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两个晚辈的肩膀,力道沉稳厚重,带着庄稼人独有的沉稳底气:“出门在外,以诚待人,踏实做事。成义,成帅年纪小、心性不定,你多费心提携照看,既是手足,也是责任。遇事多忍让,少逞强,安稳立足,平安顺遂就是最好的光景。”
“知道了,叔。”邢成帅乖乖应声,声音比平日里沉稳了许多,褪去了在家贪玩调皮的稚气,多了几分懂事的模样。
片刻的温存叮嘱过后,便是启程的时刻。
邢成义背起沉甸甸的行囊,单手拎起轻便的杂物包,转头对二叔、父母和妻子微微颔首:“爸妈、二叔、红梅,我们走了。”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堂弟:“成帅,背上包,走吧。”
“嗯!”邢成帅应声背起背包,紧紧跟在邢成义身后,亦步亦趋,模样恭敬又拘谨。
众人缓步送出院门,院外的乡间土路被春雪铺得平整厚实,一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绵软又清脆。白雪覆盖了路边的枯草田埂,覆盖了蜿蜒的村间小路,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安宁。清晨的村庄炊烟袅袅,零星有几家农户的烟囱冒着白烟,混着雪后的清新空气,是故土最后一抹温柔的烟火模样。
一路走出村口,村口的老杨树落尽残叶,枝桠覆雪,静静伫立在风雪晨光里,目送着每一个远行的乡人。脚下的雪路干净洁白,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缓缓向前延伸,从家门口,到村口,再通向遥远的省道大路,一步步远离生养多年的苏门楼村。
回头望去,熟悉的农家小院、错落的村舍房屋、一望无际的越冬麦田,尽数笼在纯白的雪景之中,温柔又静谧。父母妻儿、二叔立在村口的雪地里,身影静静伫立,遥遥凝望,小小的身影渐渐在晨光里变得模糊。邢成义驻足两秒,深深望了一眼这片热土,将满心眷恋压进心底,随即转头,毅然迈步向前。
离别终有启程,前路纵有千里,也只能踏风踏雪,奔赴他乡。
从乡村土路到乡镇省道,再换乘城乡客车,一路雪景连绵不绝。道路两侧的田野层层叠叠,白雪覆垄,阡陌纵横,冬日的苍凉被春雪尽数抚平,满眼干净澄澈。路边的村落错落排布,家家户户屋顶积雪皑皑,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农人扫雪开路,炊烟袅袅升起,烟火气息绵延不绝。
城乡客车缓缓行驶在雪后路面上,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平稳的摩擦声响。车厢里不算拥挤,大多是年后外出务工的乡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神色各异,有人满怀期许,有人眼底藏着离愁,皆是辞别故土、奔赴他乡谋生的普通人。
邢成义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让邢成帅坐在内侧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牢牢护着年少的堂弟和脚边的行囊,稳妥又细心。
邢成帅还是第一次走出县城,目光一直贴在车窗窗外,一瞬不瞬地望着沿途飞速倒退的风景。乡间田野、乡镇街道、路边的树木房屋,一路变换,从熟悉的乡土景致变成陌生的城镇风光,少年眼底满是新鲜与好奇,时不时小声发问,语气带着未脱的稚气。
“哥,保定是不是比咱们县城大很多?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
“哥,后厨干活累不累?我没干过活,会不会学不会?”
“哥,我们到了那边,多久能回来一次?”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朴实又真切,藏着十四岁少年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与憧憬。
邢成义侧头看着堂弟青涩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忐忑,心底软了几分,语气温和耐心,一字一句慢慢解答:“保定是城市,比咱们老家繁华,高楼多、街道宽,人也多。后厨干活不算难,都是熟能生巧的活计,我一步步教你,从择菜、洗菜、切菜学起,慢慢来,肯定能学会。好好干活、踏实学艺,年末年底就能跟着我一起回家过年,一年一回,准时团聚。”
邢成帅认真点头,牢牢记在心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眼底的惶恐褪去大半。有堂哥在身边兜底照拂,他心里便有了稳稳的底气。
客车一路平稳行驶,窗外的雪景渐渐变淡,路边的草木渐渐显露原色,鲁西南的乡土风光缓缓远去,跨入市省交界,一路向北,朝着河北保定的方向缓缓前行。
路途漫漫,车程悠长,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零星的交谈声、轻微的呼吸声、车轮平稳的行驶声交织在一起,温柔绵长,消解着旅途的疲惫。
邢成帅起初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风景,时间久了,路途颠簸枯燥,少年渐渐困乏,眼皮慢慢沉重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轻轻靠在车窗上,伴着平稳的车速,浅浅睡了过去。
看着堂弟安稳熟睡的模样,邢成义抬手轻轻帮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挡住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凉风,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眼底沉静悠远,心底思绪翻涌,不由想起自己初入社会、初次外出务工的青涩过往。
这一路走来,年年漂泊、岁岁奔波,这些年在外摸爬滚打,吃过苦、受过累、遇过坑、上过当,一路跌跌撞撞,才慢慢稳住脚跟,深耕后厨手艺,攒下安稳谋生的本事。如今带着初出茅庐的堂弟远行,心中格外感慨,也格外谨慎,只想让这年少少年少走弯路、少遇坎坷,稳稳当当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立足立身。
车厢里暖意温和,隔绝了窗外初春的寒凉,漫长的旅途最是容易引人忆旧思往。邢成义望着前路漫漫,思绪缓缓飘回几年前,想起自己第一次远赴BJ务工的曲折经历,那一段坎坷细碎、五味杂陈的打工旧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他轻轻转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堂弟,待少年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语气平缓悠长,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静,缓缓开口,轻声讲起了过往。
“成帅,你现在刚出来,什么都不懂,心性也浮躁,往后在外做事,一定要踏实稳重、多听多看、少说话多做事。哥当初第一次出远门,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一腔热血,以为外面遍地是机会,真闯出去才知道,他乡谋生,步步都是不容易。”
邢成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直身子,认真看向邢成义,静静听着他讲述过往经历。
邢成义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字句绵长,将多年前的旧事细细铺展开来。
“我最早外出打工,第一站是BJ。那时候年轻,心气高,总想着大城市机会多、挣钱容易,背着一个简单的小包就独自闯了BJ,满心想着能找个安稳活计,好好挣钱、减轻家里负担。那时候出门不比现在安稳,没有熟人介绍、没有稳妥门路,全靠自己四处打听、盲目闯荡。”
“刚到BJ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看着偌大的北京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心里既新鲜又惶恐。辗转打听了好几日,终于看到一则招聘信息,招安保人员,包吃包住,薪资稳定,还标注了入职统一参加消防培训,正规靠谱。我那时候不懂行业深浅,看着待遇稳妥、管吃管住,不用四处漂泊,就动了心思,当即就报了名。”
说到此处,邢成义微微停顿,眼底带着几分往事复盘的感慨:“那时候年轻天真,总觉得只要是正规招聘、有培训、包吃住,就是安稳靠谱的好工作,压根没想过核实工作场地、具体职责,稀里糊涂就跟着招聘人员入了职。”
“入职第一天,公司就组织我们新人统一参加消防培训。培训内容规整细致,教我们消防器材使用、火情应急处理、日常安全巡查规范、岗位值守制度,条条框框清晰严明,看着格外正规。我和另外一个同批次入职的同事一起参训,那小伙也是外地来BJ打工的,年纪和我相仿,也是第一次来大城市,两人境遇相似、心性相投,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培训结束、正式定岗之前,公司统一要求穿戴工装上岗,所有人发放制式安保工作服,上衣规整统一,唯独没有配套的工作长裤,需要我们自己购置黑色工装长裤和防滑工鞋,才能正式到岗值守。那时候出门打工,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不敢胡乱花销,为了省下开支,我就和那个新认识的同事结伴,专门跑去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精挑细选,比对价格质量,一起买了一模一样的黑色工装长裤和耐磨防滑的工鞋。”
“两人提着新买的工装鞋袜,心里都踏踏实实的,满心欢喜,想着终于有了安稳落脚的工作,往后踏踏实实值守上班,安稳挣钱,不用再颠沛流离、四处找活。那时候心里格外知足,只觉得能有一份包吃包住、作息规律的安稳工作,已经是在外打工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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