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快去请如来佛祖！（2/2）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么平淡地、理所当然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一样开口了，让玉帝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陛下何等圣明，难道看不出那猴子的修为有多高？此前可还传出过他大闹了一番地府，生死簿上猴属之类全被他勾了＂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闹地府？＂
他当然知道这事，但那事他已经压下去了，地府那边也认了，事情已经翻篇了，现在被哪吒翻出来说，不是火上浇油吗
＂对，闹地府，十殿阎罗拦不住他，陛下的地府，拦不住一只野猴子？＂
玉帝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朕问你，给一只猴子封那么高的官，干嘛？＂
玉帝的声音明显拔高了
＂他是对天地人间做了什么突出贡献吗？他除了偷蟠桃、偷仙丹、闹天宫，还做了什么？你告诉朕，他做了什么？＂
哪吒看着玉帝那张涨红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玉帝的眼皮跳了第二下
＂陛下何等圣明，难道看不出那猴子的修为有多高？＂
哪吒说完这句话之后，殿内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玉帝的手在御案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
＂陛下何等圣明＂
哪吒抢在前头说出了这个字，玉帝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哪吒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玉帝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你们——你和杨戬——怎么不把那猴头带到别处去打？＂
玉帝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拔高了好几度
＂你看看你们给朕的天宫干成啥样了！＂
他的手指向殿门外，指向那片灰蒙蒙的废墟，手指在抖
＂南天门没了！广场没了！配殿没了！瑶池没了一角！蟠桃园没了几棵老树！通明殿、凌虚殿、太和殿、紫微殿——全没了！御马监！御膳房！朕的御膳房都没了！朕今天还没吃午饭你知不知道！＂
玉帝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吼
殿内的柱子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嗡嗡响
太白金星已经完全缩成了一团，躲在角落里，拂尘盖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一棵蘑菇
哪吒看着玉帝
等玉帝吼完了，等他的声音在殿内消散了，等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
＂陛下何等圣明＂
玉帝的瞳孔缩了一下
果然
事实证明，无论是谁，包括玉帝在内都受不了冷爆力与已读乱回
＂那猴——＂
＂够了！！！＂
玉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啪！！！
御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摔碎了，茶水溅在玉帝的龙袍下摆上，在他暴怒的脸上找不到半点波澜，玉帝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被他向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前倾，瞪大眼睛看着哪吒
＂你——你——＂
他你你你了好几声，没你出下文来
他的手指指着哪吒，指尖在抖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那猴子的修为有多高？
从石头里蹦出来就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会七十二变和法天相地，闹龙宫、闹地府，来去自如，无人能挡，他当然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能给他封大官？
天庭的官位是有规矩的，不是谁修为高谁就当大官
那猴子的修为是高，但他对天地人间做了什么贡献？
他降过妖吗？
除过魔吗？
救过灾吗？
济过贫吗？
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封大官？
至于闹地府，玉帝是后来才收到的奏报，那猴子已经闹完了，生死簿已经被勾了，地府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能怎么办？
派兵去抓？
抓得住吗？
就算抓得住，抓了之后怎么办？
杀了？
那猴子金刚不坏，杀得死吗？
压了？
压在哪儿？
他能怎么办？！
现在哪吒站在他面前，用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用那种永远不温不火的语气，一遍一遍地说陛下何等圣明，一遍一遍地说难道看不出那猴子的修为有多高
这是在夸他吗？
这是在堵他的嘴！
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在装不知道！
玉帝的人中又开始疼了
他松开撑在御案上的手，坐回椅子上，伸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用力掐
太白金星终于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玉帝给自己掐人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您冷静一下……＂
＂冷静？你要朕冷静什么？朕怎么冷静＂
玉帝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朕的天庭都没了，朕还要冷静？＂
太白金星缩了缩脖子，又缩回了角落里，玉帝掐了一会儿人中，松开手，看着哪吒，哪吒依然站在御案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混天绫安静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条冬眠的红蛇
玉帝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冷酷，那是帝王的冷酷，是下命令时的冷酷
活像古早霸总，三分凉薄七分漫不惊心
＂你去给朕跑一趟东海＂
玉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像是在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去问那敖光怎么一回事，给那拆迁猴那么多装备＂
哪吒看着他，玉帝的声音冷了下去
＂朕的龙宫，给一只野猴子提供装备，让那只野猴子来拆朕的天庭？敖光是跟朕有仇，还是跟天庭有仇？你去问他，当面问他，让他给朕一个说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白金星在角落里，满头问号
真的满头问号，那问号多到能从他的光脑门上长出来
让哪吒去东海？
让那位在四海龙宫闹过不止一次、把东海龙王敖光吓得够呛的哪吒三太子，去东海质问敖光？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警告？
这是威胁？这……这警告作用也太过了吧
他一个老神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种外交手段，但派曾经把人家龙宫闹翻天的刺头去质问人家这种操作，他走是头一回见
这是警告吗？这不是警告，这是宣战
不，比宣战还过分——这是我已经准备好吃全龙宴了，你给我把桌子摆好
太白金星忍不住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陛下，让三太子去东海……这个……是不是……＂
＂你闭麦＂
玉帝头都没回，太白金星闭嘴了，哪吒看着玉帝
＂我是负责干架的，不是负责送信的＂
玉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现在听得懂朕说话了？＂
玉帝的声音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意
＂刚才朕跟你说话，你那＇陛下何等圣明＇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就不圣明了？就不懂了？＂
哪吒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殿内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沉默到太白金星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这个殿
＂你给朕把头转过来！！！＂
＂……去＂
哪吒说了一个字
玉帝的眼皮跳下直抽抽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就写好的旨意，不是写好的，是一道空白的，他刚才在跟哪吒吵架的间隙里现写的，字迹潦草到连太白金星都认不出几个字
他把那道旨意扔给哪吒，不是递，是扔
明黄色的绢布在空中展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然后落在哪吒手里
哪吒接住它，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确实潦草，但他能看懂大概的意思，问敖光，为何资助妖猴，速速回话，不得有误
＂去你赶紧去！现在朕看到你们三个心腹大患就头痛＂
玉帝又说了一遍，哪吒把旨意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玉帝一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高马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他走了出去，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灰尘中
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玉帝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灰雾里
他才松开掐人中的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白金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三太子他……＂
＂去就去了＂
玉帝闭着眼，声音很轻
＂可是陛下＂
太白金星的声音更小了
＂三太子……要是三太子去了东海，问不出什么来，反而……＂
玉帝睁开眼，看了太白金星一眼
＂反而什么？＂太白金星把那句反而也给龙宫翻新去了咽了回去
＂没什么没什么——＂
玉帝重新闭上眼
＂朕心里有数＂
太白金星在心里说：您心里没数
但他不敢说出来
凌霄宝殿外，灰尘还在飘，远处的轰隆声还在继续，杨戬和孙悟空还没打完，玉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不自觉地又抬起来掐住了人中
＂没事，好在大侄子还……＂
轰——！！！
只是这前脚刚走，后脚就轰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的巨响，从凌霄宝殿的正门方向传来，那声音大到了让整个殿阁都在颤抖，让殿顶仅存的瓦片哗哗往下掉，让地面上的青砖出现了新的裂缝
玉帝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灰尘
但不是外面那种飘着的灰尘，是从殿门口涌进来的、铺天盖地的、浓稠得像固体一样的灰尘
灰尘的浪潮推着一个东西从殿门口滚进来，那是殿门
凌霄宝殿的殿门
两扇丈许高的、包着铜皮的、上面镶着九龙戏珠浮雕的殿门，此刻像两片被揉皱的纸一样蜷缩着，从灰尘中滚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嘭嘭两声
灰尘中，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只猴子
锁子甲破了好几个洞，凤翅紫金冠上的翎羽全没了，光秃秃的底座歪在一边
脸上、手上、身上的毛发上全是灰，金色的毛发变成了灰白色，但他那对瞳孔，那双金黄色的瞳孔，亮得吓人，那两盏灯穿过灰尘，穿过烟雾，穿过所有遮蔽视线的阻碍，直直地照在玉帝身上
金箍棒扛在肩上，棒身上的镌刻在灰尘中闪着暗淡的光
他歪着头，看着高坐在御案后面的玉帝，嘴角咧开了，玉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来不及了
他想叫护卫，护卫都在殿外，殿外已经没人了
他想叫太白，太白在角落里，比他缩得还靠里
他想叫，但金箍棒落下来了
不是砸向他，是砸向他面前的御案
＂咔嚓——！！！＂
御案从中间裂成两半
上好的金丝楠木，雕着九条五爪金龙的御案，在那根铁棒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两半御案向左右倾倒，上面的东西
笔架、砚台、奏章、茶盏残片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朱砂溅在玉帝的龙袍上，红得像血
玉帝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退，是滑
他的屁股离开了椅面，整个人缩到了御案后面
不对，御案已经没了，他是缩到了御案碎裂后剩下的那堆木料后面，他的后背抵着桌子腿，双手撑着地面，龙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朱砂，头冠彻底歪了，那串旒珠挂在耳边，挡住了半张脸。他的表情被旒珠遮住了，但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
＂快！快请！＂
他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在公开场合流露过的恐慌
＂快去请如来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