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敖光：儿啊，你这样子不对劲啊（2/2）

＂陛下，您没事吧？＂

龟丞相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我其实也很想吐但我忍住了的勉强

敖光摆摆手，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他的脸很白，不是因为龙族本来就白，是吐完之后的那种白，白的像他身后那根白玉龙柱，白的像他面前那只摔碎的白玉茶盏

＂他……在大门口？

敖光的声音沙哑

在大门口，卫兵正在拦着……呸！不是拦着，是拦不住，是卫兵都吐了，没人敢拦了——＂

龟丞相的报告颠三倒四，但敖光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让气息平稳，是为了压制住胃里继续翻涌的东西

＂更衣，换朝服＂

敖光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龙的威严

＂接圣旨＂

龟丞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要不要通知几位太子？＂

敖光犹豫了片刻，太子

他有三位太子，留在龙宫的只有……留在这里的

＂叫我儿敖丙也过来＂

龟丞相愣了一下

＂三太子？陛下，三太子他一直在海底深渊修行，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叫他来会不会……＂

＂让他来！＂

敖光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是灵珠转世，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也能——也能——＂

敖光说不下去了，他不想把也能当着上仙的面子挡一挡这几个字说出口，因为那太丧气了

堂堂东海龙王，需要靠儿子身上的灵珠转世身份，来挡一个瘟神，这像什么话？

龟丞相明白了，转身去通知

敖光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地上那滩碎瓷片和茶水，看着那滩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白的，虚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殿后，去换朝服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稳重，是因为腿软

大殿侧廊

敖丙从海底深渊回来，他刚结束了一轮修炼，二十琉璃神塔的第十八层终于有了突破的迹象，他体内的灵珠反馈也越来越稳定，他本来打算直接回自己的寝殿打坐调息，但他路过大殿侧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呕吐声

很多呕吐声

从大殿门口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集体反刍

敖丙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透过侧廊的窗户看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了卫兵

那些卫兵，蟹将和虾兵，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有的还在吐，有的已经吐完了在喘气，有的吐完了又吐了，像是一个循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大殿门口，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那人的身，那人站在一群呕吐的卫兵中间，脚下干干净净，身上一尘不染，像是在另一个次元

敖丙的目光在黑色人影上停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的脑子极其快速地运转了几圈，东海龙宫的卫兵见到什么人会吐成这样？

据他所知，这种情况只发生在一种人身上

一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哪吒

四海统一通缉要犯

虽然这个通缉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因为人家已经是天庭正式编制的中坛元帅了，但龙族内部从来没有撤销过这个通缉令，在他们心里，哪吒永远是那个抽了龙筋的、砸了龙宫、把龙族按在地上摩擦的混世魔王

有多少可怕的传说，都是关于他的

有多少龙族小龙的噩梦，都是关于他的

敖丙听到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从龟丞相那里，从蟹将那里，从虾兵那里，从偶尔来龙宫做客的远亲那里，每一个人讲的故事都不一样，有的说他三头六臂，有的说他青面獠牙，有的说他身高八丈，有的说他一口能吞一条龙

但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

可怕

非常可怕

龙族最可怕的梦魇，没有之一

敖丙站直了身体，他没有躲开，没有绕道，而是转身朝大殿正门走去

他要看看，这个被整个龙族恐惧了上千年的存在，到底长什么样

龙宫大殿内

敖光换好了朝服，那套朝服他很少穿，只有在接天庭旨意、接待重要宾客、或者参加重大典礼的时候才会穿，朝服的料子是最好的鲛绡，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自己确实比刚才精神多了

如果忽略那张还带着呕吐痕迹的脸的话

他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

＂龙儿到了吗？

＂回陛下，三太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敖光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听到了大殿门口传来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呕吐声

更浓烈的呕吐声，比之前卫兵吐的那些加起来都浓，那个呕吐声的主人，他听出来了，是负责通报的龟丞相，龟丞相刚去通知各宫，应该是刚从某个方向回来，正好在门口和大殿之间那条路上撞上了

撞上了那个瘟神

敖光听到了龟丞相的惨叫

＂噗——！！！＂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可能是龟丞相的龟壳翻过来了，也可能是直接吓晕过去了

敖光的心跳加速了

他的手心在出汗，龙的手心不会轻易出汗，但他出了，而且出得很多，他迈开步子，朝大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很慢，朝服的下摆在脚边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走到了大门口，他的脚踩在大殿的门槛上，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高约五丈的白玉门框，看向门外

他看到了哪吒，那个黑色身影站在门外大约十丈处，混天绫在他身后缓缓飘动着，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红蛇，他的脸——那张让整个龙族做了上千年噩梦的脸，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更……也就是长大了

一样的精致，一样的苍白，一样的面无表情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根本就没怎么长

敖光的胃又开始翻涌了，他的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嵌进了玉石的缝隙里，他咬着牙，把那股往上顶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吐，接了圣旨再吐，现在是东海龙王接天庭旨意的正式场合，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他的目光从哪吒身上移开，扫向四周，卫兵们都在地上，有的已经晕过去了，有的还在抽搐，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没有一个能接旨的，龟丞相也在地上，四脚朝天，龟壳在地面上缓缓转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敖光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周围这满地狼藉

＂三太子

敖光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威严

＂本王的龙宫，简陋了些，卫兵们……不太会招待贵客＂

哪吒看着他，没有说话

敖光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哪吒还是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底火山喷发的声音

敖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决定跳过寒暄

＂三太子远道而来，不知……＂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袖口露出的一角明黄色上＇那道明黄色在黑色衣袖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是带了玉帝的旨意？＂

哪吒从袖子里抽出那道明黄色的绢布

＂嗯＂

然后他把旨意递了过去

不是递，是一种你拿着的态度，把旨意往前一送，手伸得笔直，目光没有落在敖光脸上，而是落在敖光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敖光伸手去接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胃里的东西还在往上顶，他在用全身的力量压制那种感觉，导致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指碰到了绢布

然后他的胃

终于

压不住了

＂噗——！！！＂

敖光的头猛地低下去，嘴里的海水像决堤一样喷出来，喷在门槛上、喷在门框上、喷在自己的朝服上，喷在哪吒递过来的圣旨上

明黄色的绢布被海水浸湿了一大片，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

敖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海水还在从嘴里涌出，混着一些没消化完的海鲜，虾壳的碎片、蟹肉的残渣、还有几颗完整的、晶莹剔透的、不知道是什么鱼的眼珠

那几颗眼珠从门槛上滚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哪吒脚边

哪吒低头看着那几颗鱼眼珠

＂………

他把圣旨收了回来，抖了抖上面的海水，字迹确实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把绢布卷好，重新塞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还在吐的敖光

＂你先吐完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不耐烦，也没有任何同情，就是陈述事实

敖光又吐了两口，终于缓过来了，他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看着自己朝服前襟上那片被海水浸湿的深色区域，沉默了

东海龙王

接圣旨的时候吐了

吐在圣旨上

吐了自己一身

敖光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活了

但他还不能死，因为圣旨还没接

＂三太子……小龙失礼了……请……请到殿内稍坐，容我更衣，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人从他身后走来，穿过大殿的侧门，走过了那条铺着白玉砖的长廊，走过了那两根雕着飞龙的立柱，走到了大殿门口，朝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冰蓝色的长袍在龙宫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敖丙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迫不及待的快，而是一种已经决定了所以不需要犹豫的快，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白玉砖的正中央，靴底和砖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龙宫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在大殿门口扫了一圈

地上的卫兵、翻倒的龟丞相、门槛上的呕吐物、父亲朝服上的污渍，这一切他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敖丙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他从敖光身后走过，走过门槛，走下台阶，走向那个黑色身影，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双锤

那对盘龙冰锤

敖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丙儿——！＂

他想喊住敖丙，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哪吒

敖光的胃又开始翻涌

但他顾不上吐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儿子要跟哪吒动手

儿子要跟那个抽了龙太子筋、砸了龙宫、把整个龙族按在地上摩擦了上千年的混世魔王动手

丙儿是灵珠转世，丙儿的修为不弱

丙儿……丙儿没见过哪吒，他不知道哪吒有多可怕

他只知道那些恐怖故事和恐怖传说，但他不知道那些故事和传说都是真的，他不知道那些故事和传说加起来，都不如哪吒本人可怕

敖光想喊住他，但他的声音因为刚才呕吐太猛还没恢复，发出的只是一个沙哑的、微弱的唔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敖丙走到了哪吒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敖丙站定

他的身高比哪吒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哪吒

哪吒抬头看着敖丙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海底火山喷发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鲸鱼歌唱的声音，能听见敖光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敖丙的手依然按在盘龙冰锤上

他的表情很冷静，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他的眉微微拧着，嘴唇抿着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

这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

那个在龙族中流传了上千年、被无数龙族父母用来吓唬孩子、被无数龙族孩子当作噩梦原型的存在，他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象征，一个虚构的、不可能真实存在的恐怖形象

就像深海里的海妖，所有人都说海妖存在，但没有人真的见过

在他的认知里，哪吒就是一个被神化了的、被妖魔化了的海妖

直到此刻

此刻那个魔王站在他面前，距他三步之遥

没有凶狠，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敖丙的手在锤柄上微微收紧了

但他没有拔锤

他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哪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按着锤柄，低头看着那个比他矮大半个头的人

沉默

敖光在大殿门口，手抓着门框，指甲嵌进玉石里，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敖丙的背影，看着那长袍在龙宫的幽光中微微发亮

他看到了敖丙的手，那双手按在锤柄上，没有拔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敖丙的锤子在地上的

对，锤子在地上的，不是落在地上，是放在地上的

盘龙冰锤的双锤从手中卸了下来，并排放在地面的白玉砖上，锤头朝前，锤柄朝后，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锤面上那两条盘龙的浮雕在幽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

不是放在地上的，是他自己放的

他走到哪吒面前，停下了脚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把跟了他多年的盘龙冰锤

敖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再看敖丙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从小看到大，从龙蛋看到化形

但现在，此刻，他看到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敖光：儿啊，你的眼神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