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外城归顺（六）（2/2）

他向赵水反问，实则是吐露藏在心中许久的思虑。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多年，也曾与人倾诉过，可听过的人，要么捂住他的嘴，要么摇摇头叹气说“可这也无法改变啊”，要么被数落不知天高地厚，渐渐地便不讲了。

可不讲，不代表不在想。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何他要与自己说这些，但庞二世子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是在认真听他所言并思考，甚至是在与他“探讨”，因此话匣子便在不知不觉中打了开，甚至忘记了防备，从书桌旁走了出来。

“的确是这样。”赵水回道。

“既如此，为何最基础的入门星法也要通过星考才能教授？星考是为选拔出类拔萃、堪当大任之人，自有与他们的能力相配的星术去学习、钻研或开创。可代心笔、点手烛这样小的星术，若能普及，岂不让每个人都获得便利？”

赵水眉头动了下。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创造“手烛”的时候，的确只想着教授给星同们，内心隐隐藏着展示一下自己“厉害”的小心思。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星术若普通民众也会，行夜路时会有多方便。

但庞二世子的话也有漏洞，赵水站在星门的立场纠正道：“星考，不只是为了挑中有能力的人。他的心要正，懂合作、知进退、念众生，有这样的资质，才可入星门。”

“呵。”庞二世子浅笑一声，“的确，吾当时就是不知进退受了伤，毁了慧根。星门判吾上限尔尔，不再接收。可一朝试炼，真的能试出一生吗？人心会变，志向也会改弦易辙。你说念众生之人可入星门，那请问——

他往前走一步，看着赵水道：“王水峰、龚副城、赫连二世子，这些伤害无辜、罪大恶极之人，哪个不是星门出来的？”

赵水愣愣地睁大眼睛，一口气没喘上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先响起抬步的轻微声响。

“咳……咳咳。”赵水大声地咳嗽了几步，摆着手避开脸。

门外的脚步也停住，没有立即落下。

赵水顺了口气，却又觉得内心闷火。

王水峰、龚副城，还有他？

虽然臭名远扬、曾无数次陷入舆论的漩涡，但这样被人贴脸骂，还是有些不爽。

“我何德何能，跟前面两个相提并论？”赵水低声自嘲一句，又恢复平静，转身看向庞二世子，“所以你觉得，应该普及星法？”

关于这个问题，没人问过庞二世子，他自己也没想好，于是有些含混地回答道：“酌情选取基础的星术、或是方便百姓日常起居的，怎样都好。总之，起步线提高一点，整个星城才会更进一阶。”

“可你不是说，‘代心笔’会让人忘记字的模样。而且，必会有人学了星术做坏事。”

“人们自会学会抵御这些坏事的星术。至于‘代心笔’，若普及，或许就不会被那么推崇了，百姓们甚至有可能觉得，手写的书信更能体现真挚的情谊。虽有弊端，但星城总要往前走，才知晓下一个境界在何处。”

赵水唇角微弯，背起手。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清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了开。

庞二世子的神情刚开始有些慌张，他担心地扫了眼赵水，立即上前一步，怕他听见有人来做出出格的举动。

而后门被推开，见是魏叔空，庞二世子的心暂时安了一些。

赵水也没有动作，反而笑着往旁退开，歪头和他一起看向门口。

定定神，庞二世子这才发现魏叔空后面还跟了个人。更奇怪的是，他向自己行礼之后，竟往旁让了让，姿态更加谦逊地请身后那人先一步进门。

来者是一名女子，模样没见过。但她和摸进屋来的男人一样，看见他庞二世子竟没有丝毫行礼和恭敬的意思。

加上魏叔空这毕恭毕敬的态度，让庞二世子心里起疑，不敢妄动。他的脑中尽可能搜寻见过的各类人，没有这张女子面孔的印象。那么最有可能的，是这名女子也是星门人。

星门不是要和外城分道扬镳吗，怎么出来了，还一下子出现两个？

进来的正是付铮，她在外面听了一阵屋里的谈话，此时见庞二世子默不作声、满脸思虑的模样，便笑道：“庞二世子，久仰大名，果然是大智大勇之辈。”

庞二世子没有直接回答付铮，而是转向魏叔空问道：“她也是星门灵人？”

“嗯？”魏叔空打一进门发现带着伪装面具的赵水后，注意力便在他身上。待回过神来，看付铮没有阻拦的意思，才拱手回应道：“回世子，是。”

“当年赫连在位时，朝廷扩招，想广纳星门外的才干朝臣。我等都自以为是发政施仁。”付铮走进屋中，看着靠椅背后墙上“为公为民”的牌匾，说道，“今日听君一席话，才惊觉当初再怎样努力推行，底色仍是星门以上位者的姿态‘赠与’，从根上，就是不公的。”

庞二世子眉头一皱。

赫连？我等？

看这女子的年岁不大，说的应该不是赫连老城主。所以，她是赫连世子那一朝的重臣？内阁之中的女子本就不多，常副城战亡、目前还在朝中的人他也认识，难道……

“你是——，不，您……”庞二世子一时语塞，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付铮的面皮，不敢往下猜。

付铮弯嘴一笑，摸上颈侧，指尖用力往皮肉中嵌下，很快，她脖颈上的皮肉竟分了层。

一张面皮变得扭曲，被她缓缓揭下，出现的，赫然是前任城主的脸！

“付城……”惊讶中，庞二世子来不及整理思绪，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的激动，让他屈膝跪地，“臣庞坤，拜见付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