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回归（1/2）

罗彬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干净清爽的常服，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惬意。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踱步走向驿站临时为他准备的小饭厅，准备好好享用一顿迟来的午餐。

然而，刚踏进饭厅的门槛，他脸上的轻松表情就僵住了。

饭厅里，那张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的餐桌旁，北齐大公主战翩翩正端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范公子，你来了。”

罗彬眼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耐，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尽量平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大公主殿下亲临，不知所为何事？”

战翩翩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依旧笑吟吟的，献宝似的从旁边提起一个精致的食盒，一边打开一边说：

“听闻范公子回来了，翩翩特意让随行的北齐厨子做了几道我们北齐的特色小菜，给范公子尝尝鲜，也算是……一解范公子在北齐未能尽兴品尝的遗憾。”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北齐菜肴，赫然正是罗彬当初在北齐上京城时，偶然尝过并随口夸赞过的那几样。

罗彬看着那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心下微微一叹。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位大公主竟然如此用心地打听了他的喜好，还特意让人做了送来。

这份“煞费苦心”，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战翩翩见状，立刻殷切地为他摆放好碗碟，又拿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北齐特有的奶酒，甚至还主动用公筷为他夹了几样她认为最好的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看着她这副近乎卑微的殷勤模样，罗彬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战翩翩，决定把话挑明：

“大公主，不必如此费心了。这里就我们两人，周围也没有第三个耳朵。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战豆豆让你过来，究竟是何目的，你自己……心里真的清楚吗？”

他实在不想再配合这场暧昧不明的戏码拖下去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到庆国，他还要筹备与婉儿、灵儿的婚事，若到时候这位北齐大公主还在身边纠缠不清，那算怎么回事？

战翩翩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堪，脸颊泛起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红，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直白拒绝的伤心与黯然。

她缓缓放下筷子，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范公子聪慧……事情，你都知道的。陛下的意思……你应该也猜得到。”

罗彬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

“是，我清楚，也猜得到。但我实在理解不了，更……接受不了。”

战翩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苦涩：

“这种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呢？”

她抬起眼，眼中已蒙上一层水汽，却强撑着没有落下，

“可身在皇室，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任性。我既是北齐的公主，所作所为，便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需得为北齐考量。”

她望着罗彬，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范公子既然知道陛下的真实身份，就应该明白，此事虽看似荒唐，却是不得已而为之。陛下……她需要一个子嗣，一个能让她坐稳皇位、安抚朝臣的子嗣。这能让北齐朝堂安稳许多，也能让她肩上的担子轻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原本，太后与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与南庆大皇子和亲，以此稳定两国关系，为北齐解决国内隐患换取时间。可……范公子你不愿意看到如此……所以，陛下才找到了我，让我……让我与范公子多亲近，培养感情，然后……希望能得到范公子的垂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言的羞耻：

“可我从小长在深宫，本就不擅长与人……与人这般相处。原本范公子率领使团离开上京，陛下几乎已经绝望了，是我……是我自己主动请缨追上来的。我只是想……最后再努力一次。如果……如果最后范公子还是不愿意，我便会按照原本的计划，与南庆大皇子和亲。”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倔强地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的泪光闪烁，强忍着不让它滑落：

“如果牺牲我一人，能换来北齐需要的安稳……我……可以的。”

她仿佛刚才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没说过一样，重新拿起筷子，试图继续为罗彬布菜，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牵强与悲伤，动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罗彬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宛如一个卑微侍女般伺候自己吃饭的北齐公主，心中那点不耐和戒备，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丫头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以他的眼力和大宗师的敏锐感知，一眼便能看穿。

这恐怕是认识以来，她说的最接近内心、最少算计的真话了。

仔细想想，战翩翩如今也不过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放在他前世，还是个大学生。

如今却要背负着国家的期望，千里追着一个男人，主动献身，而且这个“目标”还可能随时更换。

这份为了家国而豁出去的果断与决心，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也透着身不由己的悲哀。

他伸出手，轻轻拦住了战翩翩还想继续给他夹菜的动作。

战翩翩动作一滞，抬起朦胧的泪眼，有些惶恐和不安地看着他，以为自己的“失态”惹恼了他。

罗彬指了指自己面前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碟，语气缓和了些：

“碗快满了，再夹就吃不下了。”

战翩翩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那只被自己不知不觉填满的碗，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罗彬拿起自己的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你也别光看着了，坐下一起吃吧。以后……再想吃到这么正宗的北齐菜，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本只是一句寻常的感叹，带着些许对美食的惋惜。

然而，这话听在战翩翩耳中，却仿佛带上了一层别的意味——他愿意和她一起吃饭，还感慨以后吃不到北齐菜，是不是……代表他的态度有所软化？

他……愿意考虑留下一些“念想”？

战翩翩惊喜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罗彬。

在罗彬又一次用眼神示意后，她才终于确信，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了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只是那眼角眉梢，终究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又过了月余。

南庆京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熟悉的城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回想这一路归程，罗彬起初还暗自羡慕过言冰云有沈婉儿那般细致温柔的照料，没成想，没过几天，他自己也“如愿以偿”地过上了被人无微不至伺候的日子。

当然，亲自上手伺候的不是北齐大公主战翩翩本人。

她倒是万分乐意，却被罗彬坚决拦住了。

开什么玩笑，堂堂一国公主，若真像个侍女般在他身边端茶送水，传出去北齐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可不想因为这点事再给自己拉一大票仇恨。

不过，战翩翩显然没打算放弃。

她将自己身边最得力、最懂眼色的一名贴身侍女派了过来，专门负责罗彬旅途中的衣食起居，细致周到得令人发指。

而战翩翩自己，则隔三差五地找个由头过来晃悠一圈，送点北齐点心，问问是否习惯，刷足了存在感。

奇怪的是，在这种近乎明目张胆的“特殊关照”下，使团里的流言蜚语反而没有之前那般甚嚣尘上了。

或许是因为战翩翩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又或许是罗彬那副坦荡荡的模样起了作用。

如今使团里的人最多私下调侃一句“小范大人魅力无边，连北齐大公主都对其青眼有加”，而带头说这话的，十有八九是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启年。

这一路上，罗彬算是结结实实地“堕落”了一把。

那北齐侍女服侍得比范若若还要细致周到，几乎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

罗彬甚至觉得，自己要是晚上随口说一句“有点冷”，那侍女怕是会立刻开始宽衣解带暖被窝，或者转身就去把战翩翩给请过来“侍寝”。

这种腐朽的、资产阶级的享乐生活，让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有点……乐在其中。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使团终于抵达了京都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口已是旌旗招展，一群官员等候在那里。

让罗彬略感意外的是，站在迎接队伍最前方的，赫然是太子、二皇子，以及年纪尚小的三皇子李承平。

让大部队在城外暂且停下，罗彬整理了一下衣冠，策马上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对着三位皇子拱手施礼，语气恭谨：

“臣，范闲，奉旨出使北齐归来。劳烦三位殿下久候，北齐使团就在后方。”

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三位龙子凤孙是专程来迎接他的。

太子和二皇子尚未开口，年纪最小的三皇子李承平却一个箭步凑了过来，熟络地扶起罗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热笑容：

“大表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可不是来接北齐使团的，是专程来等你的！”

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真诚，

“母妃经常教导我，大表哥不仅是大表哥，更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必须把你当老师一样尊敬！”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反过来给罗彬鞠躬行礼。

旁边眼疾手快的二皇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笑不得地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低声责怪道：

“胡闹！礼部官员可都看着呢！你堂堂皇子，这般行事，不怕给你大表哥惹麻烦吗？”

三皇子这才恍然想起身份之别，小脸一白，紧张地四下张望，见似乎没什么人特别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太子已然迎了上来，亲切地拦住了还想施礼的罗彬，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范闲，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孤看你……”

他话说到一半，仔细端详了一下罗彬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怎么反而像是……胖了些？”

“……”

罗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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