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圣旨,坦诚(2/2)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握着圣旨的手,用力到指甲几乎要嵌进绸缎里。
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所取代。
她的变强计划,必须要加快脚步了。
否则,在哥哥越来越广阔的世界里,在他的心里眼里,恐怕就真的只装得下婉儿和灵儿,再也没有她范若若的位置了。
…………
罗彬像是踩着风火轮从墨香居冲出来的。
匆匆沐浴后,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悦让他根本静不下来,一路小跑着往范府赶。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此刻虽无马,脚步却比马还轻快。
大街上人来人往,罗彬看谁都觉着亲切,遇到面熟或者哪怕只是眼神对上的,他都忍不住凑上去,咧着嘴傻笑:
“知道吗?我要成亲了!陛下下旨了!”
被他拉住的路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如今京都风头最盛的小范大人,又听他这般说,也都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拱手道贺:
“恭喜小范大人!贺喜小范大人!”
“同喜同喜!”
罗彬乐呵呵地回应,继续他的“普天同庆”之旅。
得亏京都百姓基本都认识这位医术通神、文采风流,还常常有些“出格”之举的小范神医,性子跳脱些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这要是换了个陌生面孔,如此行径,怕是要被人当成哪家府上跑出来的犯了脑疾的少爷。
就这么一路“宣扬”着,罗彬脚下生风地回到了范府。
候公公前脚刚走,范建和柳姨娘还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脸上带着些许恍惚,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里完全回过神来。
“爹!姨娘!”
人未到,声先至。罗彬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正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冲到范建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就晃:
“圣旨您看到了吧?我要成亲了!和婉儿、灵儿!这婚礼该怎么准备?要请哪些人?流程怎么走?聘礼……”
“成何体统!”
范建被他晃得头晕,板起脸,抽出胳膊,习惯性地训斥了一句,
“毛毛躁躁的,哪有一点即将为人夫的样子!”
话虽严厉,但他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欣慰和轻松,却瞒不过罗彬。
儿子这桩牵扯多方、波折不断的婚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由陛下亲自下旨敲定,再无变数,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
范建整理了一下被儿子弄皱的衣袖,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陛下已经全权交给礼部操办了,一应开销由宫内府库支出。咱们家,只需要准备好迎接新娘子过门就行。”
柳姨娘这时也缓过劲来,看着眼前意气风发、即将成家立业的罗彬,眼中满是慈爱和感慨:
“是啊,一转眼,闲儿都要成亲了,真是……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是真心为这个并非亲生,却早已视如己出的孩子高兴。
罗彬嘿嘿一笑,心情极好,看向柳姨娘:
“姨娘,您也让思辙那小子努努力啊!我看桑文姑娘真的不错,性子好,也能管得住他。”
一提及自家那个不开窍的儿子,柳姨娘那点感伤瞬间被恨铁不成钢取代,没好气地抱怨道:
“快别提那个榆木疙瘩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拉着人家桑文姑娘探讨什么商贾之道,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也不知道说点风花雪月,谈谈诗词歌赋!我看啊,他就是缺根筋!”
范建在一旁捋着短须,倒是看得开些,淡淡道:
“思辙的事,让他自己慢慢来吧。这一步,得他自己跨过去。他要是有他哥一半的……咳,‘魄力’,桑文姑娘只怕早就被他娶回家了。”
他本想说“不要脸”,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
罗彬顿时叫屈:
“爹!什么叫‘魄力’?您这分明是拐着弯骂我不要脸!我要脸的好吧!我这是……这是真情流露,水到渠成!”
说笑间,罗彬又想起一事,兴奋道:
“对了,我得去趟林府和叶家,见见婉儿和灵儿,跟她们分享一下我的好心情!”
想到两个未婚妻听到这个消息时或羞涩或欢喜的模样,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得很。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不行!”
柳姨娘一听,连忙拉住他,脸上带着过来人的严肃,
“按照规矩,这成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不吉利!你得等到大婚那天,才能见到你的新娘子!”
“啊?!不能见面?!”
罗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哭丧着脸,
“还有这规矩?天都塌了啊!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在墨香居就不让灵儿走了……”
他想起叶灵儿那红着脸跑开的模样,心里更是懊悔不迭。
范建见儿子刚才还兴高采烈,转眼就因为不能见未婚妻而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敲打他道:
“瞧你这点出息!满脑子就只剩情情爱爱了?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先想想年后的春闱该怎么办!那可是国朝一等一的大事,陛下钦点你为主考,若是出了岔子,你这刚到手的内库和婚事,怕都要受影响!”
“春闱?”
罗彬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
“那还早着呢,不是明年三月份嘛?不急不急。”
柳姨娘在一旁提醒道:
“闲儿,你糊涂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呀!这时间啊,一晃就过去了。”
“过年?”
罗彬这才恍然,惊讶道,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这大半年,不是在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要么就是在处理各种麻烦,对时间的流逝确实迟钝了许多。
范建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
“陛下的意思,恐怕是想让你在过年前把婚事办了。然后,趁着年节休沐的空档,熟悉内库事务,正式接手。等年过完了,内库这边初步理顺,春闱差不多也就该开始了。时间……安排得紧锣密鼓。”
听老爹这么一分析,罗彬彻底傻眼了。
合着他这刚成亲,连个蜜月都没机会过,就得立刻投身到掌管天下钱袋子的内库工作中去?
紧接着就是关系到无数士子前程、朝廷选才的春闱大考?
这连轴转的强度……庆帝这是把他当核动力驴来使唤了吧?!
还是永不停歇的那种!
刚才心里对庆帝下旨成全婚事的那点感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悲愤和无声的怒骂: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哪里是体恤臣子,分明是想把他累死在新婚和工作岗位上啊!这是人干的事?!
看着儿子脸上那精彩纷呈、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表情,范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转向柳姨娘,微微示意。
柳姨娘立刻会意,知道父子二人有要紧话要说,便笑着起身:
“你们爷俩聊着,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思辙那小子也该回来了。”说着,她便带着厅内侍候的丫鬟下人们,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罗彬和范建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凝。
罗彬还在心里痛斥庆帝的“剥削”行径,见老爹突然屏退左右,不由有些疑惑:
“爹,还有什么事?”
范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放下茶杯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罗彬,缓缓开口:
“你成亲之后,想必还是会住在墨香居吧?”
“嗯,是啊。”
罗彬点头,
“那里环境好,也住惯了。怎么了?”
“那……若若呢?”
范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成亲后,若若再继续住在墨香居,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罗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府里给她永远留一间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她和婉儿、灵儿关系好着呢,住在一起,平日里说说笑笑,也不至于无聊,有个伴儿多好。”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再自然不过。
范建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终于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若若对你的感情,你别说你不知道!”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罗彬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因为即将成婚而充斥心间的所有喜悦和兴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满的苦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犹豫不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见罗彬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变幻,范建心中更是了然,同时也涌起一股作为父亲的心疼与无奈。
他继续说道,语气沉重:“若若对你用情至深,你可知……她以前,其实最是讨厌习武,酷爱文学,心心念念要成为一代文坛宗师,名留青史?”
罗彬依旧沉默,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那你可知,她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如此酷爱习武,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范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罗彬喉头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他有些猜测,只是……不敢去面对,不愿去深想。
范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气闷,又是酸楚,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低吼了出来,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那是因为若若发现,她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拉开距离,只有成为那武道宗师,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有可能做到!她拼命练武,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你!!!是为了能配得上你,是为了能永远站在你身边!!!”
最后那句话,范建几乎是吼出来的。此刻的他,完全就是一个看着自家宝贝女儿被“黄毛小子”迷了心窍,而那个“黄毛小子”还一副懵懂无知模样的老父亲,眼神复杂,带着愤怒、心疼,还有一种恨不得把眼前这小子撕了的冲动。
“轰——!”
范建的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罗彬的心湖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若若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或者是为了在某些时候能帮到他,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而决绝的用意。
是为了……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是为了……配得上他。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不敢正视的情感,此刻被范建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摊开在他面前,让他无所遁形。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光洁的地板,默然不语。
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范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叹息。
“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压下来的,都已经压下来了。”
范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你,必须给若若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罗彬:
“至于是什么样的交代……是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她的念想,让她痛苦一时;还是……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
范建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个父亲能为子女撑起的最大庇护:
“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爹,给你们顶着!”
说完了这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范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深深地看了罗彬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正厅。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罗彬一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孤寂与迷茫。
范建本不想这么快、如此直白地挑明这一切
若若呢?难道就要让她这么一直无望地等下去,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恩爱缠绵,将自己的青春和情感都耗费在这份注定艰难的守望中吗?
作为一个父亲,他心疼女儿,不忍见她越陷越深,在无望的等待中磋磨岁月。
他不得不亲手,将这层窗户纸狠狠撕开,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两个孩子的面前。
至于揭开之后,这两个他同样深爱的孩子会如何选择,会走向何方……他管不了,也不想再去管了。
无论他们最终做出怎样的决定,是遵从礼法世俗,还是……逆流而上,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方式,无条件地支持他们,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这,或许是他这个并不算十分称职的父亲,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坚定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