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救治(1/2)
罗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范府,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回墨香居的。
与去时的意气风发、恨不得诏告天下相比,回程的他沉默得可怕,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沉重。
路上偶遇相熟的人打招呼,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与之前判若两人,不禁暗自诧异,猜测着这位即将双喜临门的小范大人究竟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然而,此刻的罗彬,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里,如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厮杀,反复拷问着他的内心。
“你真的爱若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答案,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那份超越了兄妹界限的情感,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悄然滋生,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他的心间。
是若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是她眼中那清晰可见、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意?
还是她那份为了能留在他身边,不惜改变自己、拼命追赶的决绝?
他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有一个角落,早已为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留下了独特的位置。
那份感情,复杂而深沉,混杂着怜惜、保护欲,以及……一种他不敢深究、更不敢承认的男女之情。
可是,不能。
这两个字,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牢牢锁住。
在这个礼教森严、人言可畏的时代,“兄妹”这两个字,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哪怕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在世人眼中,在礼法规条之下,他们就是兄妹!
一旦这层关系被打破,等待他们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是千夫所指,是身败名裂!
他罗彬可以不在乎。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骨子里对这套封建礼法本就缺乏敬畏,在他看来,只要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大不了,他可以带着若若远走高飞,凭借他大宗师的实力和现代的知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但是,范家呢?
那个将他视如己出,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范闲”这个身份和所有庇护的范建呢?
老爹范建,身为南庆户部侍郎,清流典范,最重名声与规矩。
若他与若若的事情曝光,首当其冲受到毁灭性打击的,就是范建!
一生的清誉将毁于一旦,沦为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天下的笑柄!官场之上的政敌会如何攻讦?言官御史的奏本能把他淹死!
晚节不保都是轻的,只怕连性命和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他怎么能如此自私?为了自己那点不容于世的感情,就将整个范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那个被当做他的替身,惨死在刺客刀下的婴儿……
那个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却强忍着巨大的悲伤,将他这个“外来者”紧紧抱在怀中,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告诉他“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范闲”的女人,范建的原配夫人……
还有范建,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男人,将他接入府中,给了他姓氏,给了他身份,给了他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当年,在那个女人的怀里,他就在心里发过誓——他这一生,就是范闲,也只能是范闲!
他要代替那个死去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守护这个家,报答这份重于泰山的恩情!
这份承诺,值得他用一生去恪守,去偿还!
可是……若若……
一想到若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他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告诉年幼的若若真相?!告诉她,他们并非亲生兄妹?!
是因为不忍心欺骗那个眼神清澈、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女孩吗?是因为在那个孤独的异世界里,渴望一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亲情与信任吗?
是了,当时的他,刚刚穿越不久,内心充满了不安与疏离。
面对若若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无法用谎言去玷污。
他愚蠢地以为,坦诚相待,就能让这份兄妹之情更加牢固。
可他忘了,人是会长大的,感情是会变化的。
他亲手埋下的这颗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却也带着禁忌的毒刺,将他和若若,乃至整个范家,都缠绕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如果若若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亲哥哥,会不会就不会对他产生男女之情?会不会就不会有如今这般进退维谷、撕心裂肺的难题?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带着满心的复杂与沉重,罗彬终于回到了墨香居。
一反常态地,那个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迎上来,甜甜地叫着“哥哥”,为他端上热茶,嘘寒问暖的若若,并没有出现。
厅内空荡荡的,只有熏香在静静地燃烧。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罗彬的心头。
他唤来侍女,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若若呢?”
侍女恭敬地回答:“小姐去练功房了。小姐吩咐了,她要闭关修炼,不让任何人打扰。”
练功房……闭关……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罗彬的心上。
他立刻想起了父亲范建的话——
“她拼命练武,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你!!!是为了能配得上你,是为了能永远站在你身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脚步踉跄地朝着练功房的方向走去。
练功房外,一片寂静。
罗彬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以他大宗师的敏锐感知,即使隔着厚重的石门,他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属于若若的呼吸与真气流动的声音。
若若的武道天赋,确实是他生平仅见。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从一个毫无基础的弱质女流,一路势如破竹,已然接近六品境界!
这等进境,放在任何门派、任何家族,都足以被称为百年不遇的天才,是足以光耀门楣的骄傲。
可是,罗彬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深深的心疼与忧虑。
因为对于若若而言,这个速度,还是太慢了。
她太急了。
急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急得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跨越那遥不可及的宗师之境。
她的真气运行,比往常更加迅猛,更加不顾一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经脉中疯狂地冲击、奔腾。那不是在练功,那更像是在……燃烧自己!
罗彬在练功房外,一站就是许久。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到练功房外,默默地感知着里面的动静。
他不敢离开太远,生怕若若急功近利,行差踏错,伤了根基,甚至走火入魔。他必须确保她安然无恙。
这三天里,林府叶府倒是意外的“热闹”。
听说那位北齐大公主战翩翩,俨然成了两家的常客。
她似乎与叶灵儿、林婉儿打得火热,三天两头便相约出游,逛遍了京都的大小商铺、名胜古迹,偶尔还会出城踏青,赏玩山水。
三个身份尊贵、容貌出众的女子结伴同行,言笑晏晏,倒是成了京都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引得无数人侧目。
百姓们私下里议论,都说这位北齐公主殿下性子极好,平易近人,与两位未来的范夫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罗彬听到这些,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在练功房里拼命的人儿身上,对于外界的这些“和谐”景象,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去探究。
一直到了第四天。
范府派人来传话,说是柳姨娘让他回去试穿新郎礼服,礼部那边已经将赶制好的样品送过去了。
罗彬下意识地就想叫上若若一起。这种时候,他本能地希望最亲近的妹妹能在身边。
他再次来到练功房外。
抬起手,想要敲门,唤她出来。
可是,手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若若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此刻打扰,万一让她真气逆行……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放下了手,心中一片苦涩。或许,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试穿新郎装,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残忍的仁慈吧。
他默默地转身,准备独自回范府。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不好!”
罗彬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练功房内,若若那原本虽然急促但还算有序的真气运行,陡然间变得一片混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所有控制,在她纤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狂暴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石门也清晰可辨!
走火入魔!
罗彬脑中“轰”的一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厚重的石门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嘭”地一声被无形气劲震开!
练功房内的景象,让罗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只见若若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滚落着几个空空如也的白玉瓷瓶。
那瓶子,罗彬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亲手炼制,专门为若若练功准备的“冲脉丹”。
此丹药效霸道,服用一颗,便能在一个时辰内,将真气运行速度提升十倍以上,借此冲击瓶颈,效果显着。
但因为药性过于猛烈,对经脉负荷极大,他再三叮嘱过若若,每次最多只能服用一颗,而且必须间隔三日以上,待经脉完全恢复后才能再次使用。
而现在……那几个瓶子里,原本装着足足数十颗“冲脉丹”!
若若她……竟然将几瓶瓶,数十颗丹药,三天就吞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练功,这是自杀!
“若若!”
罗彬惊呼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若若身后。
也就在他到达的同一时刻,盘膝而坐的若若猛地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那鲜血之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她周身原本还算凝实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溃散殆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
罗彬伸出颤抖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冰凉柔软、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体。
他甚至不需要仔细诊脉,只是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那磅礴的精神力与医道修为瞬间扫过她的全身。
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
“冲脉丹”的恐怖药力,如同失控的洪荒巨流,在她本就脆弱的经脉中彻底爆发、肆虐!
全身经脉,从最细微的支脉到主要的奇经八脉,几乎寸寸断裂!
苦修而来的真气,失去了经脉的约束,在她体内疯狂乱窜,进一步摧毁着沿途的一切。
肝、脾、肺、肾……各处脏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和损伤,内出血严重。
现在的范若若,不仅仅是武功尽废那么简单。
她全身经脉尽断,真气散尽,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五脏六腑都遭受了重创,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随时都会熄灭!
若非罗彬恰好就在门外守着,若非他拥有大宗师境界那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真气,能够在她生机即将断绝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输入她体内,强行护住她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和主要经脉枢纽,只怕……只怕范若若连三个呼吸都撑不过,就会香消玉殒于此!
“若若……若若!醒醒!你醒醒啊!”
罗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他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人儿,那磅礴如海的归元诀真气,不顾一切地、源源不断地涌入若若体内,如同最温柔的春雨,努力滋润着她那干涸破碎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内脏,强行吊住她那一线生机。
他的真气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体内混乱的能量,修补着破损的组织。
可他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看着若若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感受着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无边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他……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当初的“坦诚”,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模棱两可的态度,如果不是他即将到来的婚事给了她最后的刺激……若若怎么会走上这条绝路?!
什么礼教规矩,什么世俗眼光,什么家族声誉……在这一刻,在若若濒死的身体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若若……撑住……哥哥在这里……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罗彬咬着牙,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坚定。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救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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