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坦白从宽(1/2)
一连三天,墨香居那间主卧的房门都未曾完全打开过。膳食都是由侍女小心翼翼地送到门口,再由罗彬亲自取进去。
若若仿佛是要将这十几年深埋心底、几乎酿成苦酒的痴恋,在这短短几日里尽数弥补、宣泄出来。
她像是藤蔓找到了赖以生存的参天大树,紧紧缠绕,不肯分离半分。
即便是在情潮褪去后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她也要蜷缩在罗彬怀里,用细弱的声音呢喃着,不许他离开视线。
罗彬算是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清冷理智、颇有主见的妹妹,一旦卸下所有心防,竟是如此粘人,如同最甜蜜的膏药,牢牢贴在他身上,让他既觉得心疼,又感到一种被全然依赖的、满溢的幸福感。
直到第四天清晨,两人才终于神清气爽地踏出了卧室。
若若脸上那抹初承雨露后的慵懒春色尚未完全褪去,眼波流转间,尽是满足与安然。
洗漱完毕后,两人便动身返回范府。
这三天里,柳姨娘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大婚在即,诸多事宜,比如礼服的最后试穿、仪典流程的最终确认,都需要罗彬这个新郎官亲自拍板定夺。
若若今日的兴致极高,大有一种“新媳妇回门”的架势,拉着罗彬在京都最繁华的街市上逛了许久。
给柳姨娘挑了几匹上好的苏绣料子和一套珍贵的头面首饰,给老爹范建选了一方极品端砚和几盒他爱喝的茶叶,甚至连范思辙和桑文姑娘都没落下,精心挑选了适合他们的礼物。
东西越买越多,罗彬看着兴致勃勃、依旧精神抖擞的若若——经过三天彻底的“休养”和某人不间断的真气滋养,她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容光焕发,逛起街来活力充沛——只得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临时雇了一辆马车。
然后,他便心甘情愿地充当起了苦力,将大包小包的礼物一一提上马车,那神情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叱咤风云的大宗师模样,分明就是个被自家妹妹吃得死死的“下人”。
等两人终于回到范府时,那辆临时雇来的马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柳姨娘和范建早已在前厅等候多时。见到两人联袂归来,柳姨娘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先是急切地落在若若身上,上下仔细打量——显然,老范同志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向她透露过了。
见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精神头十足,全然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样子,柳姨娘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她拉住若若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嗔怪道:
“你这孩子!真是……真是乱来!可把姨娘吓死了!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叫我们怎么活?!”
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但随即,她又拍了拍若若的手背,语气转为欣慰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不过……唉,祸兮福所倚,你这丫头……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姨娘……姨娘也为你高兴。”
若若被她说得俏脸飞红,羞涩地垂下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身旁的罗彬一眼,那眼神中流转的甜蜜与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老范同志看着女儿这副“不值钱”的、满心满眼都是那臭小子的模样,再瞥见罗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语气硬邦邦地打断这温情脉脉的场面:
“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办正事!礼部的人还在偏厅等着呢!试婚服,确认迎亲路线和仪典细节,哪一样不要时间?磨磨蹭蹭的!”
一听到试婚服,若若的积极性比罗彬这个正主还要高。
她立刻松开柳姨娘的手,和姨娘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罗彬带往早已准备好礼服和礼部官员的房间。
那兴冲冲的架势,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会以为今天是她要成亲呢。
接下来的时间,对罗彬而言,堪称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第一次觉得,当一个莫得感情的衣架子,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他需要做的,就是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形模特般,张开双臂,站在原地,任由若若和柳姨娘,以及礼部派来的女官,将一套又一套繁复华丽、层层叠叠的新郎礼服往他身上套。
绯红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蟒纹,彰显着他文坛宗师和朝廷重臣的身份;
大红色的吉服,用料考究,金线刺绣,充满了喜庆气息;还有各种配套的冠冕、腰带、配饰……
每一套穿戴上身,若若都会围着他转上几圈,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从衣领的挺括程度,到腰身的松紧,再到下摆的长度,与柳姨娘和女官低声商议着是否需要微调。
罗彬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弄的玩偶,偏偏还不能有丝毫怨言。
趁着柳姨娘和女官转身去取另一套配饰的间隙,他看着正踮着脚尖,认真替他整理衣领的若若,那专注的侧脸在红色礼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艳动人。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低下头,快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若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手一抖,耳根瞬间红透,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嗔道:
“别闹!有人呢!”
那含羞带怯、眼波流转的风情,让罗彬心头更是一热,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将这小妖精再次就地正法。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旖念,回了她一个无辜又带着坏笑的眼神,惹得若若又气又羞,偷偷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换来他夸张的龇牙咧嘴。
就这样,在试衣、调整、以及两人间无声的眉眼交锋和小动作中,时间悄然流逝。
罗彬虽然身体上觉得有些疲乏,但看着若若为他忙碌、为他欣喜的模样,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感所填满。
这繁琐的婚礼准备,似乎也因为她的参与,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婚礼的仪典繁琐复杂,自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全部敲定的。
罗彬光是试穿各种场合需要的礼服、确认尺寸和细节,就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等他终于从范府脱身,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墨香居时,外面早已是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让他倍感遗憾的是,若若并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柳姨娘和老爹范建,用“女儿好久没在家住,想得紧”之类的借口,硬是将若若留在了范府。
想起临走时,若若倚在门边,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浓浓不舍与哀怨,仿佛被抛弃的小兽般可怜兮兮的目光,罗彬就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抽痛。
他心里已经把那个板着脸、故意拆散他们的老范同志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这当爹的,明知道他们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还非要搞这种“棒打鸳鸯”的戏码,真是……坏得很!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年轻人!
若若不在,偌大的墨香居仿佛瞬间就冷清了下来,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生气。
罗彬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下,只觉得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唉声叹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无精打采地瘫倒在客厅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百无聊赖之际,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和若若的关系,如今在范家内部算是过了明路,得到了老爹的默认。
但是,另外两位正牌未婚妻——灵儿和婉儿,她们还不知情呢!
这件事,必须得尽快跟她们通个气,坦诚相告。
否则,等到日后她们自己发现,或者从别处听到风言风语,难免会产生误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尤其是灵儿那丫头,性子直率火爆,若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想到就做!
罗彬瞬间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乘着夜色,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黑暗之中。
轻功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熟门熟路地朝着叶府的方向潜行而去。
对于叶灵儿的闺阁小院,他早已是轻车熟路。
避开几处明哨暗岗,他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落在了小院的围墙内。
幸运的是,此刻夜深,灵儿院中的侍女下人似乎都已歇下,并未有人察觉他的到来。
卧室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些许清辉。
叶灵儿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里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波涛汹涌。
一方面,是因为婚期日益临近,那种待嫁女儿家的紧张、期待、羞涩混杂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另一方面嘛……则是一种难以启齿的不适应。
自从与罗彬有了肌肤之亲后,她已经习惯了每晚被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拥着入眠,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突然一下子又回到了独守空房的状态,身边空荡荡、冷冰冰的,着实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失落。
就在她抱着锦被,胡思乱想,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之际——
忽然,她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掀开一角,紧接着,一个带着夜露微凉、却又瞬间散发出炽热温度的熟悉身躯,敏捷地钻了进来,从身后将她娇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唔!”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叶灵儿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
感受到身后那无比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她紧绷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放松了下来,软化在那人的怀抱里,仿佛找到了最契合的归宿。
她艰难地转过身子,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罗彬的脸庞,伸出玉臂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低声埋怨道:
“你……你怎么来了?按照规矩,婚前我们不能见面的……”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娇嗔,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怪。
罗彬对此嗤之以鼻,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磨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理直气壮地哼道:
“什么破规矩?我想我娘子了,还不能偷偷来看一眼?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近人情的道理?”
一句“我娘子”,听得叶灵儿心头如同灌了蜜糖,又是甜蜜又是羞涩,黑暗中,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云,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温存了片刻,罗彬觉得是时候了。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轻轻拍了拍灵儿的背,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灵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叶灵儿闻言,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在朦胧的黑暗中努力分辨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问道:
“什么事?这么严肃?”
罗彬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缓缓道来:
“其实……我并非父亲范建的亲生儿子。”
他清晰而平静地,将自己真正的身世——生母是叶轻眉,生父是当今庆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叶灵儿。
包括太平别院血案,那个婴儿替身,以及范建夫妇如何将他抚养成人……
叶灵儿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万方没有想到,自己倾心相许的情郎,真实身份居然……居然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
这……这简直比戏文里的故事还要离奇!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重身份带来的巨大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罗彬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遭雷击,彻底呆滞。
罗彬继续说着,语气带着沉重和后怕,将若若如何因情所困,走火入魔,险些丧命;
他如何耗费心力救治;
以及最后……在那种情形下,两人如何冲破了那层最后的界限,确定了关系……
听到若若走火入魔、性命垂危时,叶灵儿急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心脏都揪紧了;听到她被罗彬救回,平安无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直呼“万幸”;
可紧接着,听到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兄妹”竟然……在一起了之后,她的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彻底傻了。
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
卧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叶灵儿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绪。
她并没有如罗彬预想中那般表现出震惊、愤怒或者难以接受,反而露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喃喃道:
“怪不得……我之前就觉得,若若看你的眼神,还有对你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超越了寻常兄妹的界限。原来……是这样啊……”
罗彬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问道:
“灵儿,你……不生气吗?”
叶灵儿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嗔怪道:
“怎么不生气?!我气得恨不得咬死你!就是因为你的优柔寡断,顾虑这顾虑那,才把若若逼到了走火入魔、险些丧命的地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怒火和后怕。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和叹息:
“不过……静下心来想想,若若那丫头,对你用情至深,甚至到了可以不顾自身性命、不顾世俗眼光的地步……这份情谊,这份决绝,只怕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拥有,也没几个人能承受得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惜:
“说到底,若若才是最先来到你身边,陪你最久的人。我和婉儿,说起来都是后来的。要说介意……也应该是若若介意我们分走了你的心才对。她都能如此包容,我和婉儿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她、生她的气呢?”
听着怀中人儿如此通情达理、甚至带着几分豁达的话语,罗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
他紧紧抱住叶灵儿,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灵儿……谢谢你理解。若若她……她不会介意的。她今天为了我们的婚礼,忙前忙后,比谁都上心,她是真心把你们当姐姐看待的。”
叶灵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激动,心中最后一丝细微的别扭也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认真地看着罗彬,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但更多的是关切:
“以后,你必须保护好若若!这件事……终究是惊世骇俗。若是泄露出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我和婉儿身份摆在这里,又有婚约,旁人最多说几句闲话。关键是若若那边,她一个女儿家,承受的压力会更大!你必须把她照顾好,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罗彬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那股属于大宗师的睥睨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你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以前是我太束手束脚!以后谁要是敢在背后说三道四,让我听见了,我直接找上门去,扬了他的九族!我看谁还敢多嘴!”
这霸道无比、充满煞气的话语,听在叶灵儿耳中,却让她眼前一亮,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无比解气和安心!
她本就是将门虎女,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快意恩仇的爽利,当即用力点头,附和道:
“没错!就该这样!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两人在这黑暗的卧房中,为了守护共同在意的人,达成了一种坚定的、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共识。
罗彬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叶灵儿也仰头望着他。
虽然视线模糊,但两人都仿佛能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受到那股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坚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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