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再见(1/2)
(放飞自我了!反正也没几个人看,我试试看会不会被封,????)
数日后,信阳,离宫。
相较于京都的恢宏与肃穆,地处南方的信阳离宫更多了几分山水间的清幽与灵秀。
宫苑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飞檐翘角下挂着古朴的风铃,微风过处,带来阵阵清脆的叮咚声,更添几分出世般的宁静。
二皇子李承泽一路风尘仆仆,顾不得欣赏这难得的景致,在离宫侍女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池沼,最终来到了一片临湖的开阔地。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的葱茏山色。湖畔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内,一个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凭栏而坐,似乎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偶尔提笔书写。
那身影单薄,一头长发并未如寻常贵妇般精心绾起,而是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只是那发色……并非印象中的乌黑亮泽,而是一种近乎皎月的银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一种冷冽而奇异的光晕。
李承泽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与陌生感。
在他的记忆里,姑姑李云睿永远是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眉梢眼角都透着精明与算计的长公主。
她美艳,却带着刺;
她聪慧,却令人心悸。
即便是合作时,李承泽也时刻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总觉得那双看似含笑的风眸深处,藏着能将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寒光。
可眼前这个背影……素衣,白发,安静地坐在湖光山色之间,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是一种他从未在李云睿身上感受过的……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温润的倦意。
仿佛卸下了所有铠甲与锋芒,只剩下一具疲惫而宁静的躯壳。
引路的侍女轻声禀报后便悄然退下。李承泽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怪异感,缓步走进凉亭。
亭内布置简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竹制躺椅。
李云睿就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叠雪浪笺,手握着一支狼毫小楷,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对于他的到来,她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坐吧。”
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清冷音色,却少了以往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显得自然了许多。
李承泽依言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目光忍不住好奇地投向李云睿笔下。
只见那雪白的纸笺上,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一行行写下来,内容却似乎颇为……私人?
“姑姑在写什么?”
李承泽忍不住开口问道,试图打破这有些过于沉寂的气氛。
李云睿笔尖未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遗书而已。”
“……”
遗书?!
李承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准备好的寒暄和开场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干笑了两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李云睿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可……遗书?
她才多大年纪?虽然头发白了,但气色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李云睿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李承泽心头再次一震。
那双眼睛,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少了往日的凌厉与算计,更显出几分清澈。
只是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种李承泽看不懂的、近乎寂灭的平静,以及一丝……了无牵挂的淡漠。
她的面容似乎清减了些,肤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除此之外,并无病容。
“你不用在意。”
李云睿重新低下头,一边检查着刚刚写好的内容,一边用那平淡的语调说道,
“你说你的。大老远从京都跑到信阳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个落魄的姑姑吧。”
她的话直接切入正题,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客套与试探。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这次前来,身负“重任”,虽然此刻气氛诡异,但话还是要带到。
“侄儿此次前来,确是受人之托。”
李承泽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云睿的反应,
“是范闲……托我给姑姑带句话。”
果然,在听到“范闲”两个字时,李云睿正在检查最后几行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将那份写满了字的“遗书”轻轻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拿过旁边的湿帕,仔细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些许墨迹。
“他说……”
李承泽继续道,
“他想请姑姑……回京,重新执掌内库。”
说完,他便屏息凝神,等待着李云睿的反应。
以他对这位姑姑的了解,听到这样的“邀请”,她或许会冷笑,会讥讽,会怀疑这是陷阱,甚至会暴怒……毕竟,内库是她经营多年、视若禁脔的财源,也是她权力的重要基石,被强行剥夺后赶出京都,乃是奇耻大辱。
如今“仇人”居然邀请她回去重掌?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李云睿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擦干净手,将帕子放回原处,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
她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有些飘远,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库的财权,既然已经交出去了,我便不会再回去染指。”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询问缘由,没有试探真假。
李承泽一愣,连忙试图劝说:
“姑姑,范闲他这次似乎是真心实意。内库如今亏空巨大,千头万绪,他或许觉得……还是姑姑您最能胜任。而且,若能重回京都,执掌内库,于姑姑而言,也未尝不是……”
“承泽。”
李云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转回头,看向这个侄儿,眼神里是长辈式的、略带疏离的关怀,
“你既然已经是儋州王了,得了自由身,就尽快收拾妥当,去封地上任吧。朝堂的事,京都的事,还有我的事……你都不要再管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湖面,语气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倦意: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再回去染指内库,又有什么意义呢?”
“命不久矣?!”
李承泽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在李云睿身上,仔细打量。
除了那刺眼的白发和略显清瘦苍白的面容,他实在看不出这位姑姑有任何“命不久矣”的迹象。
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行动也无滞涩……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啊!
难道……是心病?因为被赶出京都,失去权柄,郁郁寡欢所致?还是说……真的得了什么隐疾?
李云睿却不再解释,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她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笺,似乎准备继续写些什么,那姿态,俨然已将身外之事全然抛开。
李承泽见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了解这位姑姑,她决定的事情,尤其是当她用这种平淡却决绝的语气说出来时,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若说不想再染指内库,那便是真的不想了。
他心中疑窦丛生,满是困惑,却也只能起身,对着李云睿那重新归于沉静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侄儿……告退。姑姑……保重身体。”
李云睿没有回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承泽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默默退出了凉亭,沿着来路离开了这片静谧得有些过分的湖畔。
离宫门外,谢必安牵着马等候着,见李承泽出来,连忙迎上前:
“殿下,如何?”
李承泽翻身上马,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清幽离宫,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戏。姑姑她……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
“以我对姑姑的了解,她是真的不想再碰内库的事了。她说出拒绝的话……一般很少会改变主意。”
语气中带着一种事不可为的遗憾,也有一丝对李云睿那反常状态的深深不解。
谢必安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主仆二人调转马头,沿着官道,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阳之行,无功而返。他得尽快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范闲。
只是,一路上,李云睿那满头刺目的白发,那平静得近乎寂灭的眼神,还有那轻描淡写说出的“命不久矣”四个字,如同烙印般,反复在李承泽脑海中浮现。
姑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范闲让他带这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邀请”吗?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将信阳离宫的静谧与谜团,远远抛在了身后。
又是几天过去,京都墨香居。
罗彬正听着王启年汇报鉴查院关于追捕洪四庠以及太后“伤情稳定”的最新“进展”,门房来报,二皇子李承泽求见。
这位新晋的儋州王殿下进来时,步履间带着明显的滞涩与疲惫。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锦袍皱巴巴的,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往日里那份从容不迫的贵气被长途跋涉的劳顿冲刷得七零八落,走路时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咧着嘴,显然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饱受马车颠簸之苦。
“殿下这是……”
罗彬挥退了王启年,起身相迎,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有些好笑,
“从信阳一路狂奔回来的?”
“别提了……”
李承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直接瘫在了罗彬书房那张舒适的太师椅上,龇牙咧嘴地调整着坐姿,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这马车,简直比刑部的刑具还折磨人。”
罗彬看他这副模样,摇摇头,走到他身后,手掌看似随意地在他后颈和肩背几处穴位轻轻一拍,一缕温和醇厚、带着勃勃生机的真气便悄然渡入。
李承泽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从颈后涌入,如同温润的泉水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入骨髓的酸软与疲惫,连臀部的胀痛也减轻了大半。
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惊讶地转头看向罗彬:
“这是……”
“一点真气的小运用罢了。”
罗彬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疏通经络,缓解疲劳。殿下,早跟你说了,没事练练武,强身健体,至少出门在外不至于这么受罪。”
李承泽活动了一下果然轻松许多的肩膀,苦笑道:
“以前总觉得有谢必安他们护卫便是,自身习武又苦又累……经此一遭,看来还真得考虑考虑了。”
他随即神色一正,收敛了玩笑之意,看着罗彬,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歉疚:
“范闲,你托我的事……办砸了。”
“哦?”
罗彬挑了挑眉,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姑姑她……”
李承泽斟酌着词语,
“她拒绝了。她说,内库财权既已交出,便不会再回去染指。”
这个结果,在罗彬预料之中。
自那夜精神世界的短暂交锋后,他便察觉到李云睿心境的剧变。
那满头白发,那近乎寂灭的眼神,都昭示着她与过往的决裂。
权力、财富、仇恨、欲望……似乎都已从她心中褪色。让她重回那个象征着争斗与束缚的漩涡中心,她不愿,也在情理之中。
罗彬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神色平静。
然而,李承泽接下来的话,却让罗彬平静的眼眸中,荡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而且……”
李承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去的时候,姑姑她……正在写遗书。”
罗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她亲口对我说……”
李承泽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转述时的困惑与凝重,
“她说……她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
罗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短短四个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上一次见到李云睿,虽然是在那个诡异的精神世界,但以他的感知和“目视解析”的能力,可以确信,李云睿的身体并无大碍。
除了心神损耗过度导致的白发和些许虚弱,她的生命力依旧旺盛,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才过去多久?几个月而已!
就算她心灰意冷,郁郁寡欢,损耗寿元,也不至于快到“命不久矣”的程度!
除非……是别的什么原因?
毒?暗伤?还是……她知道了什么?或者,她身上发生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故?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罗彬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强行压下了立刻追问细节的冲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显得更加幽深了一些。
李承泽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失望,连忙补充道:
“范闲,你也别灰心。姑姑她性子执拗,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我会继续给她写信,好好劝劝她,晓以利害,说不定能让她回心转意。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的语气带着弥补过失的诚恳。
罗彬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劳殿下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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