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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舆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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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街角的茶摊刚刚支起炉火,几个早起的闲汉揉着惺忪睡眼,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等待第一碗粗茶。

卖报的小童挎着鼓囊囊的布包,稚嫩的叫卖声穿透晨雾: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京都杂闻》!监察院范提司身世揭秘!惊天秘闻,一文钱一份!”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涉及当朝红人、文坛新宗范闲的秘闻。

很快,茶摊、酒楼、书院、甚至深宅后院的丫鬟小厮之间,一个经过精心修饰的故事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渲染开来。

故事说,监察院提司范闲,并非户部侍郎范建大人的亲生骨肉。

其生父生母,原是范建大人的至交好友,一对隐居的贤伉俪,学问人品皆属上乘。

可惜天妒良才,因早年无意间得罪了一位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九品上高手,招致灭门之祸。

满门喋血之际,范建大人仗义出手,冒险救下尚在襁褓中的唯一血脉,为保好友香火不绝,也为躲避仇家追杀,便将其秘密带回儋州老家,对外宣称是自己早年外放时留下的“私生子”,细心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满。那“九品上恶人”如何凶残,范建如何暗中周旋,如何将孩子偷梁换柱,如何在儋州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杜撰了几场范建与那“恶人”虚与委蛇、惊心动魄的周旋戏码。

至于那对“至交好友”姓甚名谁,故事语焉不详,只说是“隐士”,更添几分神秘。

罗彬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在墨香居用早膳。

王启年憋着笑,将一份《京都杂闻》呈上。

罗彬扫了几眼,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

“陈院长这手笔……”

他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这‘九品上恶人’的设定……是不是有点太老套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这个“私生子变挚友遗孤、为避仇家隐姓埋名”的狗血故事传到范建耳朵里时,自己那位要面子又重情义的老爹,会是如何一副暴跳如雷的表情。

果然,不出罗彬所料。

范建在户部衙门听到这流言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脸色由红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他“啪”地一声捏断了手中的紫竹笔管,墨汁溅了满袖也浑然不觉。

“陈!萍!萍!”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当然明白这是陈萍萍和自家那个混账小子的手笔,目的是为后续的事情铺垫。

可明白归明白,这口气却咽不下去!

他范建一生清誉,谨言慎行,何时成了“私生子”专业户了?

还编出个什么“九品上恶人”的仇杀戏码?这老瘸子,编排起故事来真是半点不客气!

范建当即推开公务,气势汹汹直奔鉴查院,准备找陈萍萍“好好理论理论”。

然而,陈萍萍是何等人物?

早在流言散出去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范建的反应。

当范建的马车杀气腾腾地停在鉴查院门口时,院长大人早已“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数日”,不见外客。

轮椅空空,人影杳杳。

扑了个空的范建更是火冒三丈,转身就想杀向墨香居,找罪魁祸首的儿子算账。

罗彬多机灵啊?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掐准时间,在范建冲进墨香居的前一刻,将正在院中散步、小腹已微微有些弧度的范若若,“恰好”推到了前厅。

范建满腔怒火,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闯进来,一眼就看到女儿穿着宽松的衣裙,正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恬静光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好得不像话。

“爹爹?您怎么来了?”

范若若见到父亲,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甜美的笑容,

“快坐,我让侍女给您沏茶。”

看着女儿安好幸福的模样,看着她那尚未显怀却已能感受到新生命存在的腹部,范建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嗤”地一声,熄了大半,只余几缕憋闷的青烟。

他能怎么办?当着怀孕女儿的面,揪着她夫君的耳朵骂他伙同外人编排老子的不靠谱故事?他丢不起那个人,更舍不得让女儿烦心。

“没……没事。”

范建憋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来看看你。身子可好?”

“好着呢,爹爹放心。”

范若若笑靥如花。

范建又叮嘱了几句,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躲在若若身后、正冲他做无辜状的罗彬,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能猜到罗彬和陈萍萍的打算,气的是这两个混蛋谋划这种事,居然都不提前跟他通个气!

这下好了,流言已出,覆水难收。

可以想见,范家那些嗅觉灵敏、最重家族声誉的族老们,这会儿怕是已经踏破范府的门槛,等着找他这个“家主”要说法了!

一想到要应付那些古板絮叨的族老,范建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那点对陈萍萍和罗彬的怨气,都变成了对未来几日“灾难”的深深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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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一旦开了闸,便在鉴查院那双无形大手的精准引导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扩散。

从京都到周边州县,再到更偏远的郡府,不到十天时间,几乎整个庆国关注文坛或朝局的人,都听说了“范闲身世之谜”的传闻。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演绎着范建的“义薄云天”和那“九品上恶人”的凶残;

文人聚会时,也少不了对此事议论纷纷,虽真假难辨,但故事本身的戏剧性和“情义”内核,倒是让大多数人生不出恶感,反而对范建的“义举”和范闲的“身世坎坷”多了几分同情与感慨。

就在这波关于“身世”的议论热度尚未消退之时,另一条更加劲爆、更具冲击力的消息,如同第二波巨浪,紧随其后,轰然拍下!

这次的故事,主角变成了范闲和范若若。

鉴查院的笔杆子们,显然深谙舆论操控和情感调动之道。

他们没有平铺直叙,而是精心编织了一个凄美动人、充满反抗精神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范闲才华横溢,风姿卓绝,自小寄养范府,与范家大小姐范若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范若若慧质兰心,冰雪聪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早已被兄长的风采学识深深折服,情根深种。

而当她偶然得知范闲并非自己血缘兄长后,这份压抑的情感更是如同决堤春水,再也无法遏制。

然而,世俗礼教如同沉重的枷锁,家族名声如同无形的牢笼。

一个姓范,一个被冠以范姓;

一个是被抚养的“义子”,一个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在森严的礼法和世人的眼光中,他们的感情是禁忌,是不伦,是必须被扼杀的“错误”。

故事极力渲染了两人在感情与礼法间的挣扎、痛苦与无奈。

将范若若形容成深锁闺阁、为情所困、日渐憔悴的祝英台,而范闲则是心有猛虎、却不得不细嗅蔷薇、压抑情感的梁山伯。

甚至将之前范若若因练功走火入魔、险些丧命之事也巧妙融入,描绘成范若若因相思成疾、郁结于心导致功法反噬,而范闲则是不顾自身安危、冒着被朝廷追究擅离职守的风险,千里奔袭回京,以绝世医术硬生生将心爱之人从鬼门关拉回!

这故事跌宕起伏,情感浓烈,既有才子佳人的浪漫,又有对抗世俗的悲壮,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心,尤其是那些待字闺中、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少女,以及一部分崇尚真情至性的文人。

罗彬拿到最新一期特意“加工”过的故事册子时,看得眼皮直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这不就是《梁祝》的庆国魔改版吗?!”

他忍不住吐槽,“还‘相思成疾,功法反噬’?

若若当时那是急于求成练岔了气!

陈院长手下这帮人,写话本子的功力真是……登峰造极啊!”

然而,与罗彬的吐槽和范建的焦头烂额截然不同,故事的另一批“当事人”和主要受众,反应却出奇地热烈。

墨香居内,林婉儿、叶灵儿和范若若三人,正头碰头地挤在一张软榻上,津津有味地读着那本最新流传的“爱情故事”。

她们时而为故事中“范闲”和“若若”的坎坷叹息,时而为其中某些隐晦却甜蜜的互动而会心一笑,时而甚至兴冲冲地讨论起“接下来的剧情会如何发展”、“那个阻挠他们的坏蛋族老最后会不会幡然醒悟”。

“写得真好呢,”

林婉儿掩嘴轻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虽然知道是编的,但看久了,倒觉得……似乎真有那么几分影子。”

“就是就是!”

叶灵儿挥舞着小拳头,义愤填膺,

“那些老古板真讨厌!喜欢就在一起嘛,哪来那么多规矩!范闲这家伙,故事里写得倒是挺深情,现实里就知道气人!”

说着还瞪了不远处正在扶额叹息的罗彬一眼。

范若若脸颊微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对她而言,这故事仿佛是她心底那些隐秘情感的一种浪漫投射和公开宣泄,虽然夸张,却让她有种被理解、被祝福的甜蜜错觉。

罗彬看着三个沉浸在“同人故事”中不可自拔的妻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深刻理解了什么叫“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以及“女人对浪漫故事的抵抗力基本为零”。

范建那边更不用说。他现在根本没空找罗彬或陈萍萍的麻烦。

范家族老、姻亲故旧、甚至一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清流”友人,轮番上门,或质问、或劝诫、或“好意”提醒,弄得他不胜其扰。

若非罗彬如今声望地位如日中天,圣眷正隆,那些族老顾忌甚多,只怕早就逼着他把罗彬“交出去”以正家法门风了。

即便如此,范建也疲于应付,短短数日,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这样的舆论浪潮,在鉴查院持续不断的“添柴加火”下,轰轰烈烈地持续发酵了一个多月。

从京都到边疆,几乎整个南庆都听说了监察院范提司与“妹妹”范若若那段“可歌可泣”的禁忌之恋。

民间舆论也逐渐分化,大体形成两派:

一派持反对意见,多以恪守礼法的老学究、卫道士为主。

他们认为,无论范闲是否范建亲生,既已姓范,受范家养育之恩,名义上就是范若若的兄长。

此等关系,产生男女之情已属不该,若再结合,更是悖逆人伦,败坏风气,必须予以严厉谴责和制止。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激烈。

另一派则是支持者,队伍颇为庞杂。

其中既有被爱情故事感动的深闺少女、市井百姓,也有欣赏范闲才华、认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的文人狂士,更有一些看重范闲权势、或与范家利益相关、不愿得罪的人。

他们的理由也很多样:有情有可原论(毕竟无血缘),有佳偶天成论(才子配佳人),甚至还有“真爱至上,礼法为轻”的离经叛道之言。

两派在茶楼酒肆、书院文会、甚至朝野之间,争论不休,口水仗打得热火朝天。

一时间,“范闲若若之恋”成了庆国最热门的话题,其风头甚至盖过了北方边境的小规模摩擦和朝堂上的一些政务争论。

就在这舆论交锋达到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来自皇宫的圣旨,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晴天霹雳,骤然落下!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宫里的天使带着浩荡仪仗,直奔范府和墨香居。

圣旨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

开篇先是对户部侍郎范建大加褒奖,赞其“抚育故人之后,仁德厚重,义薄云天”,保全忠良血脉,功德无量。

接着话锋一转,提及范闲与范若若。

圣旨中以颇为温和乃至赞赏的口吻,称二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虽遭世俗误解,然情真意切,天地可鉴”。

尤其提到范闲为救若若“不顾己身”,范若若对范闲“情深义重”,言语间竟将那段鉴查院编造的凄美爱情,坐实了七八分。

最后,旨意的核心落下:“朕感其情挚,悯其不易。

着,赐婚于范闲、范若若。择吉日完婚,以成全一双佳偶,亦彰我庆国教化,重情明理之风。”

赐婚!

皇帝亲自下场,一锤定音!

这道圣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庆国,都“炸”了!

反对派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赐婚,这还怎么反对?难道要说陛下错了?那岂不是找死?

支持派则欢呼雀跃,仿佛自己的爱情观得到了最高权威的认证。

那些深闺小姐们更是激动不已,将这道圣旨奉为“真爱战胜一切”的典范。

普通百姓和大多数中间派,见状也迅速偃旗息鼓。

陛下都认定了这是“佳偶”,是“重情明理”,谁还敢再多嘴?

舆论的风向,几乎在圣旨颁布的当天,就发生了决定性的扭转。

虽然私下或许仍有窃窃私语,但公开的、大规模的反对声浪,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仍有少数顽固的御史言官、自诩清流的官员,硬着头皮上书,言辞恳切地请求庆帝收回成命,惩处范闲“乱礼”之行,以正风气。

然而,对于这些奏折,庆帝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那道赐婚圣旨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颁布之后,陛下就以“龙体欠安”为由,深居简出,连日常的朝会都改为三日一朝,且时间缩短。

那些弹劾的奏折如同石沉大海,留中不发,杳无音信。

皇帝诡异的沉默和“怠政”,让一些敏锐的人感到了更深的不安,但眼下,赐婚的震撼效果已然达成,无人敢再轻易去触碰这个由皇帝亲自盖棺定论的话题。

舆论的滔天巨浪,在皇权的干预下,终于渐渐平息。

范若若得以名正言顺地养胎,范府和墨香居也终于摆脱了每日被各色人等“围观”、“探讨”的窘境。

范建虽然对那道圣旨心情复杂——既庆幸解决了难题,又对其中蕴含的“陛下被操控”的意味感到心悸——但总算能喘口气,专心应付真正的朝务和家族事务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丝新的、更加隐秘、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流言,如同深水中的暗流,开始在某些最顶层的权贵圈子和消息极其灵通的隐秘渠道中,悄然滋生、流转。

这个流言没有确凿证据,更像是一种基于诸多反常迹象的大胆推测。

其内容是:

那位才华横溢、圣眷无双、如今又得陛下亲自赐婚“成全”的监察院提司范闲,他的真实生父,或许并非什么“范建故友”,而是……

当今天子,庆帝本人。

理由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若非如此,陛下为何对他如此宠信纵容?

为何会为他那“惊世骇俗”的婚姻亲自背书?

为何在他“身世”流言出现后不闻不问,反而顺势推波助澜?

这个流言只在极小的范围内秘密传播,听者无不骇然变色,不敢深想,更不敢外传。

但它就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在权力的最黑暗处,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墨香居内,罗彬听着王启年小心翼翼汇报的这个最新“坊间秘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

他轻啜一口香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连这个……都开始传了吗?”

窗外,春日已深,夏意渐浓。阳光炽烈,仿佛能照亮一切,又仿佛,让某些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南庆京都这边沸沸扬扬,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

北齐,上京。

时值初夏,上京城的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丝北地特有的清寒。连绵的宫殿群在略显苍白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庄严而冷肃。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驶入皇城侧门。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正是出使南庆归来的北齐使团。

按常理,从南庆京都到北齐上京,快马加鞭,月余便可抵达。

但这次使团的归程,却足足用了近两个月。

使团内部私下流传着一些猜测,说是大公主战翩翩殿下在回程途中身体不适,随队的御医下令放缓行程,每日只在天气晴好、道路平坦的时段赶路,且沿途多次停留,采购各种名贵补品、安胎药物,这才耽误了这么久。

传言绘声绘色,都说公主殿下定是在南庆水土不服,或思虑过甚,伤了心神,以至于凤体违和。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马车里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据说神色恹恹的尊贵公主。

车队在专供皇室成员使用的宫苑前停下。

侍女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搀扶着一位身着北齐宫装、以轻纱半遮面庞的女子缓缓走下马车。

正是战翩翩。

她身形似乎比离开时丰腴了些许,但面色确实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眉宇间凝着一缕淡淡的倦意,一手被侍女搀着,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保护的意味,轻轻虚按在小腹前。

她抬眼望了望眼前熟悉的宫殿飞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归家的释然,有深藏的思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命运的忐忑。

“公主殿下,您慢些。”

贴身侍女轻声提醒,扶着她步入早已收拾妥当的寝殿。

几乎是战翩翩刚刚安顿下来的同时,北齐皇帝战豆豆已在御书房内,秘密召见了随行归来的那位女御医。

御书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却驱不散年轻女帝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急切。

她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御医一人。

“说,”

战豆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姐的身体,究竟如何?归途迟缓,沿途大张旗鼓采买补药,所为何事?”

女御医跪伏在地,头垂得很低,声音却清晰平稳:

“回禀陛下,大公主殿下凤体……并非有恙。而是……有喜了。”

战豆豆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蜷,面上却无太多意外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多久了?确定吗?”

“微臣再三诊脉确认,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确是喜脉无疑。”

御医恭敬答道,

“按脉象推算,受孕时日,当在殿下滞留南庆京都后期。归途之中,殿下确有轻微害喜之症,伴有疲倦嗜睡,微臣恐车马颠簸动了胎气,故而斗胆下令放缓行程,并沿途采买安胎益气之物,以确保殿下与龙嗣周全。”

“龙嗣……”

战豆豆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计划成功了,北齐皇室终于有了拥有那个男人血脉的继承人;

有对姐姐深深的愧疚——这本该是她这个皇帝的责任,却因身份所限、因范闲那番“需要感情基础”的古怪要求,而不得不让最亲近的姐姐去承受这一切;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隐痛,交织在心头。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你做得很好,退下吧。此事……不得外传,管好你手下人的嘴。”

“微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御医叩首,悄然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战豆豆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北齐宫廷特有的、带着几分冷硬线条的园林景致,久久不语。

皇姐……真的受苦了。

她蓦然转身,对侍立在外的心腹太监吩咐道:

“摆驾,去大公主寝宫。让海棠也过来。”

……

战翩翩的寝宫内,熏着宁神的百合香。她褪去了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舒适的月白常服,半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长途跋涉的劳顿和孕初期的反应,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眉宇间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柔而坚韧的光辉,却难以掩饰。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宫人恭敬的请安声。

战翩翩睁开眼,便看到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的战豆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做圣女打扮、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海棠朵朵。

见到皇帝亲临,战翩翩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行礼:

“陛下……”

“皇姐不必多礼!”

战豆豆抢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姐姐略显苍白却依稀可见满足的脸,最终落在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眼中愧疚与怜惜之色更浓。

“你们都下去吧。”

战豆豆挥退了殿内所有侍女,只留下海棠静静守在内殿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内殿只剩下姐妹二人。

战豆豆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战翩翩微凉的手,声音里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妹妹对姐姐的心疼:

“皇姐,你受委屈了。这本该是……我该去做的事。若非范闲那古怪要求,何至于让你……”

战翩翩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而平静的笑容:

“豆豆,别这么说。我们姐妹之间,何必分彼此。况且……”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光芒柔和,

“这个孩子,虽然来得有些不是时候,路上可把我折腾得不轻,但……他是我的骨肉。一想到他,那些辛苦,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幸福与坚定。

战豆豆看着她眼中那抹母性的光辉,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宽慰。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战翩翩略显消瘦的脸颊,动作轻柔:

“皇姐,你瘦了。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还好。”

战翩翩靠着软枕,微微笑着,

“就是有些贪睡,胃口时好时坏。御医说,这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体己话,殿外传来海棠刻意提高的、清晰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战翩翩闻言又要起身,太后已扶着宫女的手快步走了进来,连声道:

“快躺着,快躺着!翩翩,你身子重,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太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眼角唇边是岁月刻下的细纹,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她走到榻边,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色,眼中满是怜惜:

“我的儿,辛苦了。”

战翩翩握着太后的手,笑容明媚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雀跃:

“母后,女儿不辛苦。真的。在南庆,女儿还认识了几个极好的朋友呢,婉儿、灵儿、若若,她们都待我极好。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女儿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不用再被那桩令人作呕的婚事束缚,能回到家里,留在母后和豆豆身边,平平安安的,多好啊。”

她说着,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出游。

但太后和战豆豆都清楚,这“任务”背后,是她牺牲的名节、承受的压力与未知的风险。

忽然,战翩翩像是想起了什么,抚摸小腹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忧色。

她抬眼,看看太后,又看看战豆豆,眼神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忐忑。

“母后,豆豆……”

她犹豫着,声音低了下去,

“这个孩子……他的父亲,毕竟是……南庆的……”

她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含糊地带过,

“他的血脉……你们……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她担心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的“敌国”皇室血脉,会让北齐的太后和皇帝心存芥蒂,甚至……容不下这个孩子。

这是她深藏心底的恐惧,她爱这个孩子,也爱罗彬,她害怕因为血脉的缘故,保不住这个爱情的结晶,更觉得若真如此,将无颜面对罗彬。

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恐惧和哀求,太后和战豆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远的谋划。

她们都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带着宽慰与某种决断的、温和的笑容。

战豆豆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语气坚定而清晰:

“皇姐,你多虑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影响他是你的骨肉,是我北齐皇室的血脉。他是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外甥,是母后的外孙。他的身上,流着我们战家的血,这便够了。”

太后也温言道:

“傻孩子,想什么呢。你是北齐的大公主,你的孩子,便是北齐最尊贵的皇嗣之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母亲和妹妹如此明确的表态,战翩翩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欣慰与感激的泪光,连声道:

“谢谢母后,谢谢豆豆……”

她沉浸在保住孩子的喜悦和对亲人理解的感动中,并未察觉到,太后与战豆豆交换的那个眼神中,所蕴含的、远超亲情层面的深意。

对于太后和战豆豆而言,这个孩子的到来,意义非凡。

他不仅是皇室血脉的延续,一个可能的天才继承人,更是一个……意外的、绝佳的“棋子”。

他的父亲,是南庆那个搅动风云、深不可测的范闲。

是连大宗师苦荷都郑重评价“深不可测,福祸难料”,并暗示北齐或许可以与之保持某种“特殊联系”的人。

这个孩子身上,同时流淌着北齐皇室和南庆“皇室”的血脉。

这在眼下,或许只是需要谨慎处理的“麻烦”;

但在未来,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重身份,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便利,甚至成为撬动某些局面的关键。

有些事情,比如南北之间的某些“可能”,未来若想操作,有这个孩子在,似乎就更显得……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当然,这一切深远的算计,她们不会此刻告诉刚刚安心下来的战翩翩。

就让这个孩子,先单纯地作为姐姐的爱情结晶、作为北齐皇室的新成员,平安健康地长大吧。

至于未来……谁又说得准呢?

太后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战豆豆温柔地陪着姐姐说话,海棠静静守在门外。

北齐皇宫深处,一颗特殊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它连接着南北两个大国最核心的权力血脉,它的未来,注定将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写下无法忽视的一笔。

…………

墨香居的午后,向来是罗彬最惬意的时光。

三位有孕的妻子被勒令卧床静养后,虽不能像往日那般嬉闹,但能陪伴在侧,看着她们眉眼温婉地做着女红,或是小声讨论着育儿经,嗅着空气中淡淡的安神香,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他正半倚在婉儿房中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本游记,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熏得人昏昏欲睡。

这宁静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打破。

门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

“大、大人!二……二皇子殿下驾到!带了……带了好多人,还有好多东西!”

罗彬眉头微蹙,有些不情愿地起身。

这位二殿下,自受封儋州王后,不是应该忙着筹备就藩事宜吗?怎么有空跑他这儿来,还这般大张旗鼓?

等他迎至前院,便看见一副堪称“招摇过市”的景象。

二皇子李承泽一身锦袍玉带,负手立于院中,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而他身后,数十名健仆正鱼贯而入,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甚至还有几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珍稀花草,几乎将前院摆满。

“妹夫!”

李承泽见到罗彬,眼睛一亮,声音朗朗,

“本王今日特来探望婉儿妹妹,不知她身体可还安好?顺便,也给你这新晋的准爹爹带些贺礼!”

探望婉儿?

罗彬瞥了一眼那些明显超出一个“兄长探望妹妹”规格的礼物,心中了然。这位二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李承泽寒暄不过三句,便亲热地揽住罗彬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湖边的凉亭带,口中笑道:

“多日不见,正好有些体己话要与妹夫说说。婉儿妹妹那边,有下人们伺候着便是。”

罗彬无奈,只得被这位热情的“大舅哥”半推半就地“劫持”到了凉亭。

他挥退了下人,只留自己和二皇子二人。

“殿下,”

罗彬在石凳上坐下,没好气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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