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舆论(2/2)
“您这阵仗可不小。不过,您不觉得此刻更应该待在王府,清点行装,准备前往封地吗?儋州王受封快两月了,迟迟不去就藩,朝中怕是已有非议了吧?”
他话里带着点埋怨,任谁被打扰了与娇妻的温馨时光,心情都不会太好。
李承泽也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真实的无奈:
“范闲啊,你就别取笑我了。就藩岂是那么简单的事?王府属官要安排,护卫仪仗要配备,儋州那边的府邸更要修缮布置……不瞒你说,直到现在,儋州那边传回的消息,王府连地基都还没打结实呢。本王现在过去,难不成要幕天席地,或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去叨扰你儋州的老宅,或者……你那大名鼎鼎的‘桃花坞’?”
罗彬正想说“你不会买现成的宅子吗”,闻言猛地一顿,狐疑地看向李承泽:
“等等……殿下,您的王府,选址在何处?”
李承泽一脸理所当然:
“自然是选在风景秀美、风水上佳之处。听闻你桃花坞附近景色绝伦,背山面水,乃是儋州一等一的宝地。本王便让人在距离桃花坞约莫五六里的地方圈了块地。以后咱们既是亲戚又是邻居,串起门来也方便,岂不美哉?”
“我美你个头啊!”
罗彬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他瞪着李承泽,
“殿下,我没记错的话,桃花坞方圆十几里的地皮,早八百年前就被我买下来了!你那王府的地……是从哪儿‘圈’的?这属于非法侵占私人土地,懂吗?我可以去官府告你的!”
李承泽仿佛没听见罗彬的抱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拍。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凉亭外的谢必安,闻声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盒,稳步走了进来,将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之上,然后无声退下。
罗彬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殿下,这是何意?”
李承泽叹了口气,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和坦然,不再藏着掖着:
“范闲,内库的财政亏空……虽然主要是信阳那边的手笔,但本王……确实也从中拿过一些。这钱,拿得并不心安。如今你要接手这个烂摊子,这些,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罗彬挑了挑眉,伸手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厚厚一沓淡青色、边缘印着复杂防伪暗纹的巨额银票。
他随手翻了翻,面额最小的也是一万两,粗略估算,这一盒子,至少价值五百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笔足以组建一支精锐军队、或让一个中等世家豪奢数代的巨款!
罗彬合上盒盖,看向李承泽,眼神玩味:
“殿下好大的手笔。这恐怕……是您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了吧?都给了我,您和淑贵妃娘娘日后在儋州,如何生活?”
李承泽坦然道:
“几乎算是吧。剩下的,足够我和母后在儋州衣食无忧、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了。富贵荣华,过眼云烟,经历过这京都的惊涛骇浪,才知平安是福。”
罗彬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盒光滑的表面:
“殿下就这么肯定,陛下……会真的放您离开京都,安安稳稳地去儋州当个逍遥王爷?您这块磨了太子这么多年的‘磨刀石’,他真的舍得放手?就凭一道明旨,一个‘儋州王’的空头衔?”
李承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神色,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范闲,你可能不太了解他。”
李承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嘲讽,
“对于那个人来说,‘金口玉言’这四个字,他是会绝对遵守的——至少在明面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明旨,昭告天下封我为儋州王,允我就藩。那这件事,在法理和表面上,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挑战他‘言出法随’、‘君无戏言’的帝王权威。他太看重自己这张脸,这张象征着无上权力和完美统治的脸面了。”
他顿了顿,看向罗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所以,我更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舍得放我这块‘磨刀石’离开?这两个月,我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总觉得他随时会再下一道密旨,或是制造点什么‘意外’,让我永远去不了儋州。可是,没有。”
李承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罗彬:
“直觉告诉我,这和你有关。范闲,这两个月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能告诉我吗?”
凉亭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湖面荷叶的沙沙声。
罗彬与李承泽对视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戏谑。
“殿下,”
罗彬摇摇头,
“这可不行。这可是商业机密,独家手段,概不外传。”
他看着李承泽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又补充道:
“反正,结果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你自由了,可以离开这个漩涡了。过段时间,等时机合适,我再‘劝劝’陛下,让他把你母亲淑贵妃也送到儋州去,让你们母子团聚。这也算是……圆满了吧?”
李承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笑容。
“是啊,”
他轻声道,
“知道这些做什么呢?只要知道,我终于可以跳出那个牢笼,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便足够了。”
他看向罗彬,眼神真挚,带着毫不作伪的感激:
“范闲,你救了我的命。这份人情,我李承泽记下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报答?”
罗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坐直了身体,
“既然殿下这么说,眼下倒真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
李承泽精神一振: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罗彬压低声音,缓缓道:
“在你就藩之前,替我去一趟信阳。见一见长公主,李云睿。”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罗彬继续道:
“告诉她,我范闲,以新任内库执掌的身份,邀请她——继续执掌内库。”
“什么?!”
李承泽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姑姑……继续管内库?范闲,你……你在想什么?她好不容易才被赶出京都,你还要把她请回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罗彬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启年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凉亭,他甚至来不及向二皇子行礼,便径直凑到罗彬耳边,用急促而压抑的气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罗彬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霍”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确定?!消息可属实?!”
王启年额角冒汗,连连点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种天大的事儿,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乱传啊!是宫里刚传出来的,绝对可靠!”
凉亭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心头一跳,他看着罗彬骤变的脸色和王启年惊惶的神情,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沉声问道:
“范闲,发生什么事了?”
罗彬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承泽,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一刻钟前……太后寝宫,含光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大内总管,洪四庠……突然出手,袭击太后。”
“太后……四肢尽断。”
“……”
李承泽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洪四庠?
袭击太后?
还将太后……打断了四肢?!
那个侍奉太后数十年,忠心耿耿,修为深不可测的老太监洪四庠?!
这……这怎么可能?!
凉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湖面的微风似乎也停止了,只有李承泽粗重的呼吸声和罗彬指节因为用力捏紧而发出的轻微声响。
墨香居的混乱与震惊尚未平息,宫里的旨意便已紧随而至。
来传旨的是庆帝身边最得用的老太监,侯公公。
他脸上惯常的恭谨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凝重与惶急。圣旨言简意赅:
太后凤体突遭重创,命悬一线,急召监察院提司、神医范闲即刻入宫救治!
罗彬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趟宫是必须进的。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眼,他这个“神医”的名头摆在那儿,发生如此惊天大事,若是不露面,反而惹人怀疑。
他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对闻讯赶来、面露忧色的三位妻子安抚了几句,又暗中给五竹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护好家宅,便匆匆跟着侯公公上了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宫中马车。
马车疾驰在通往皇宫的宽阔御道上,蹄声嘚嘚,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车厢内装饰华贵,铺着厚软的垫子,燃着宁神的熏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
罗彬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扫过飞速倒退的街景和宫墙的暗影。
他表面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洪四庠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酷烈——直接断了太后四肢。
这确实有些出乎罗彬的预料。
他当然记得自己在含光殿那夜做的手脚。给太后种下恐惧梦魇的心魔,让她夜夜不得安眠,精神日益崩溃;
给洪四庠种下怨怼与反叛的种子,潜移默化地侵蚀他对太后的忠诚,放大他几十年来积压的不满与屈辱。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更是一步闲棋。罗彬本意是让太后在持续的精神折磨中虚弱下去,同时埋下洪四庠这个不稳定的隐患。
他预想过洪四庠可能会在某次太后的苛责中爆发,或许会顶撞,或许会消极怠工,甚至可能会愤而离去……但他确实没料到,这颗“种子”发芽得如此之快,长出的“果实”如此暴烈!
直接打断四肢……这几乎是要让太后在极度痛苦中,拖着残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这份狠辣决绝,连罗彬都觉得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伺候了太后一辈子、看似恭顺无比的老太监,心底积压的怨毒,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得多。
‘看来,人心的鬼蜮,有时候比刻意种下的魔种,还要狰狞。’
罗彬在心底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始终低眉垂目、双手拢在袖中的侯公公。
这位老太监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宫闱巨变惊得不轻,恐怕一夜未眠。
罗彬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探究:
“侯公公,事发突然,我心里也没底。太后娘娘的伤势究竟如何?当时的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若知道些什么,还请不吝告知。了解了前因后果,我才好判断伤情,斟酌用药。”
侯公公身体微微一颤,抬起了眼皮,眼神复杂地看了罗彬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罗彬看出他的顾忌,加重了语气,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公公,此刻不是顾忌的时候。太后娘娘凤体安危,关乎国本。多知道一分详情,或许就多一分救治的把握。陛下既然派您来召我,想来也是信得过我。还望公公以太后凤体为重。”
这番话合情合理,又抬出了庆帝。侯公公挣扎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车壁外的风声听了去:
“范大人既然问起……老奴知道的,也不敢隐瞒。只是……”
他顿了顿,警惕地看了一眼车窗,才继续道,
“此事干系重大,还请范大人听过便罢,莫要外传。”
“自然。”罗彬点头。
侯公公这才低声讲述起来:
“其实……太后娘娘近些日子,身子骨和精神头,就一直不大好。”
“哦?具体是……”罗彬适时引导。
“主要是夜里睡不安稳。”
侯公公眉头紧锁,
“时常在午夜惊醒,醒来后便心悸盗汗,有时还会……胡言乱语,说些……不太好的话。太医署的几位圣手都来看过,开了不少安神静心的方子,可效果寥寥。娘娘的脾气,也因此越来越……急躁易怒。”
罗彬心中了然,这正是恐惧心魔发作的典型症状。
太后被强行植入太平别院血夜的恐怖记忆,夜夜循环重温,精神不崩溃才怪。
“淑贵妃娘娘也曾想请您入宫看看,可太后娘娘……”
侯公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许是顾忌着……之前皇后娘娘的事,执意不肯。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罗彬点点头,表示理解。皇后“疯癫”是他“诊治”后给出的“心病”结论,太后自然不愿步其后尘,让人觉得自己也“疯”了。
“因为失眠噩梦,加上身子不适,太后娘娘这些时日的脾气,比以往……更差了些。”
侯公公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忍,
“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稍有差池,动辄打骂,前些日子,还因为……因为一对侍卫宫女私下对食,被娘娘察觉,直接下令……杖毙了。”
罗彬眉头微挑。太后本就非良善之辈,如今被心魔折磨,行事越发暴戾,倒也不意外。
“就连……就连洪公公……”
侯公公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伺候了太后娘娘几十年的洪公公,这阵子也因为一些……一些小事,被娘娘责骂了好几次。有一次,娘娘心情极差,甚至还……还摔了茶盏,溅了洪公公一身。”
罗彬能想象那场景。一个心高气傲、精神濒临崩溃的老太婆,对着一个伺候自己几十年、武功高绝却不得不卑躬屈膝的老太监发泄怒火。
或许那些责骂在以往只是常态,但在洪四庠那颗被种下怨怼种子的心里,每一次苛责,都在加速那颗种子的萌发。
“就在今日……午后。”
侯公公的声音带着后怕,
“太后娘娘又因为午膳不合口味,传了御膳房的人来训斥。洪公公当时就在殿内伺候,许是……许是劝了一句,让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娘娘正在气头上,便连洪公公也一并骂了进去,言语……颇为难听。”
侯公公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谁也没想到……洪公公他……他突然就……就动了手!”
“快!快得根本看不清!老奴当时就在殿外候着,只听见太后娘娘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是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等老奴冲进去时……就看见……看见太后娘娘倒在凤榻边,四肢……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洪公公已经不见了踪影……”
侯公公的脸色惨白,显然回忆那场景仍让他心有余悸:
“后来……后来禁军和太医赶到,确认太后娘娘四肢关节尽碎,伤势……极重。洪公公他……一击得手后,便冲出了含光殿,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宫墙之外,如今……不知所踪。陛下闻讯震怒,已严令鉴查院全力追捕,同时急召范大人您入宫救治。”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赶赴那个充满血腥与混乱的宫廷。
罗彬听完侯公公的叙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魔诱发,积怨爆发。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太后因为心魔而失眠暴躁,变本加厉地苛责下人,最终触及了洪四庠被悄然扭曲的底线。那颗怨毒的种子,在持续的刺激下,终于冲破了几十年忠诚表象的束缚,开出了最暴烈的复仇之花。
“世事无常……”
罗彬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老婆子,当年暗中推波助澜刺杀他母亲;
这些年把持后宫,也没少做腌臜事。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四肢尽断,痛苦余生,说是“咎由自取”,似乎也并不为过。
虽然,这“咎”的源头,是他亲手埋下的。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侯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
“范大人,到了。含光殿。”
罗彬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医者从容。他整了整衣袍,掀开车帘,迈步下车。
眼前,是夜幕下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无形恐慌的太后寝宫。
含光殿外,夜色如墨,宫灯却将这片区域映照得恍如白昼。
只是那明亮的光线下,并无往日的庄重祥和,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与压抑。
罗彬在侯公公的引领下,踏过那高高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身着宫装的侍女和太监们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如同寒风中的鹌鹑,缩在角落簌簌发抖。
披甲执锐的侍卫如同钉子般立在殿内各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殿门外,更是跪了一排太医署的御医。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此刻却毫无体面地匍匐在地,官帽歪斜,衣袍皱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如同筛糠一般。
太后的伤势显然吓破了他们的胆,深知若救治不力,项上人头恐怕难保。
罗彬目不斜视,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地带,被径直引向内殿。
内殿的血腥味更加浓重,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罗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目光投向凤榻。
只见那位往日里高高在上、执掌后宫多年的北齐太后,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瘫在锦被之中。
她的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关节处甚至有森白的骨茬刺出来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和衣衫。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色,双目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体尚未彻底断绝生机。伤势之重,触目惊心。
庆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凤榻数步之外。
他面沉如水,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注视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母亲。
听到脚步声,庆帝缓缓转过头,目光与罗彬对上。
罗彬当即做出要下跪行礼的姿态:
“微臣参见……”
“免了。”
庆帝的声音干涩而疲惫,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罗彬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隐忍,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冰冷的默契。
庆帝随即挥了挥手,对殿内所有人,包括侯公公在内,沉声道:
“都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殿内的宫女、太监、侍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几乎是逃离般鱼贯而出。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内殿,顷刻间只剩下罗彬、庆帝,以及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后三人。
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下来,却又陷入另一种更诡异的寂静。
罗彬脸上那副臣子的恭谨与凝重瞬间消失无踪。
他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踱步走到庆帝身边,甚至还带着点调侃意味地拍了拍庆帝僵硬的肩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榻上的太后。
“啧啧,”
罗彬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太后的伤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评价一件破损的古董,
“这洪公公下手可真够黑的。骨头都戳出来了,难怪血腥味这么冲。不过话说回来,外面那群御医别的本事没有,止血倒是挺及时,不然这老太太这会儿估计已经凉透了。”
庆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最忠实的旁观者。
罗彬也没急着动手“医治”。他拉过一张圆凳,在太后的榻边坐下,伸出右手,隔空对着太后心口位置,渡过去一缕极其精纯柔和的内力。
那内力如同温煦的春水,缓缓浸润太后近乎枯竭的经脉和混乱的气血。片刻后,太后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丁点血色,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
初醒的太后眼神涣散,神志尚未完全清明。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四肢传来的、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巨石碾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的神经!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声音即将出口的刹那,她的目光对上了床边那张带着温和笑意、却又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的年轻脸庞。
罗彬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却无端让人联想到盯着猎物的毒蛇。
太后的惨叫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模糊的、带着极度恐惧的嗬嗬声。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罗彬,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四肢那钻心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深层的恐惧暂时压制了。
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那样子,仿佛随时会再次晕厥过去。
罗彬又渡过去一缕真气,稳稳地护住她的心脉,同时也让她保持着清醒。
他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自我介绍般的礼貌:
“太后娘娘,初次正式见面。我是范闲。当然,有个名字,或许您更熟悉一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叶轻眉,是我娘。”
“叶轻眉”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太后混沌而惊恐的脑海中炸响!
她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和怨毒所取代。她死死盯着罗彬,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你是来讨债的!”
“聪明。”
罗彬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扭曲变形的四肢,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没错。这只是……一点利息而已。”
太后又痛又怕,浑身冷汗涔涔,却又有一股属于皇室高位的倔强和愤恨支撑着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罗彬,如果眼神能杀人,罗彬早已被凌迟千万遍。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沉默如雕像的庆帝。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太后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期待,她不顾剧痛,用尽力气嘶喊道:
“皇帝!快!快杀了这个逆贼!他是叶轻眉的孽种!他来报复我们了!快杀了他!!”
她喊得声嘶力竭,充满命令与哀求。
然而,被她寄予全部希望的庆帝,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彬。
罗彬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然后,在太后难以置信、几乎要裂开的瞳孔注视下,她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生杀予夺的皇帝儿子,竟然真的……对着罗彬的背影,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恭谨、甚至带着卑微意味的礼!
接着,庆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如同最听话的提线木偶,转过身,迈着平稳而僵硬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哐当——”
殿门再次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太后的心口。
她彻底傻眼了。
呆滞。
茫然。
无与伦比的荒谬感。
然后是彻骨的冰凉,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四肢的剧痛都仿佛被冻结了。
皇帝……对她的儿子……对那个她一直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庆帝……竟然对这个年轻人……言听计从?
甚至……谦卑行礼?然后,就这么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丢给这个……叶轻眉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彬收回了看向殿门的目光,重新落在太后那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心寒的笑意。
他继续维持着内力的输送,确保太后不会因疼痛或激动而死,语气却如同在讨论天气:
“你得活着,太后娘娘。好好地活着。”
他俯下身,凑近太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细语,却带着恶魔般的低语:
“你得亲眼看着,我这个叶轻眉的儿子,是怎么把你们李家……把这座庆国江山,一点一点,亲手……推下深渊的。”
太后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她毫不怀疑罗彬的话。
连皇帝都被他控制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垮了她所有的骄傲和愤恨。
求生的本能让她放软了姿态,声音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和软弱:
“不……不要……范……范闲,求你……放过庆国……庆国如今的繁荣,你娘……叶轻眉她也是出了大力的啊!这江山,也有她的心血!难道……难道你忍心毁掉你娘的心血吗?”
她试图用叶轻眉的“贡献”来打动罗彬,进行最后的道德绑架。
然而,罗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控制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荒谬感,越来越响,在空旷而死寂的内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
罗彬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他直起身,看着太后,眼神冰冷如刀,
“太后娘娘,您这话……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他止住笑,语气陡然转厉:
“我娘的心血?”
“可我娘她……死了呀!”
“而且,不就是死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吗?!”
罗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剜在太后的心上:
“她的心血,她创立的内库,她带来的那些让庆国富强的法子,最后……不都成了你们坐享其成、巩固皇权的‘嫁衣’吗?你们享用着她带来的一切,然后,转手就把她推进了地狱!”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太后惊恐躲闪的眼睛:
“你现在,还有脸……提她?!”
“我……”
太后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所有的狡辩和哀求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罗彬看着她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平静。
和这种人多费口舌,实在无趣。
“好了,戏也看够了。”
罗彬淡淡道,
“你也该‘好’起来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骤然一凝,强大的精神力混合着道心种魔大法的诡异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侵入了太后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太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强行钻了进来,在她意识的最后壁垒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她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呆滞,方才所有的恐惧、痛苦、愤恨、哀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罗彬收回手,又隔空对着太后扭曲的四肢连连点出。
精纯的真气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和粘合剂,精准地将碎裂的骨骼复位、接续,抚平受损的经脉,催动血肉生长。
太后断裂的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形状,表面的伤口也开始快速愈合、结痂。
整个过程安静而诡异。
做完这一切,罗彬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华丽帐顶的太后。
“你就好好看着吧。”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看着庆国……亡在你们自己手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殿门。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又缓缓合拢,隔绝了内殿的光景。
华丽而空旷的含光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凤榻之上,那位四肢已然“痊愈”、外表平静的北齐太后,那具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一个绝望的灵魂,正在无声地、永恒地哀嚎、战栗,被封存在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躯壳里,等待着早已注定的、缓慢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