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识(1/2)
加拿大,温尼伯市。
十一月的暴风雪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日夜不停地咆哮。
整座城市被埋在近一米深的积雪下,街道两侧的屋顶垂下冰凌,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阳光下闪着冷光。
玛利亚·布伦南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帘的边缘。
已经一周了。
隔壁那栋空置了两年多的维多利亚式别墅,突然有了新主人。
从上周开始,装修团队日夜不停地进出,电钻声、敲击声、工人的吆喝声,隔着厚厚的雪幕和五十米的距离,依旧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玛利亚已经连续七天没睡好觉了。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眶下挂着深重的青黑。
父亲丹·布伦南今早吃早餐时又瞪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重重放下咖啡杯:
“玛利亚,看看你的样子!像个嗑药的小混混!你就不能好好睡觉吗?今天的生物考试,你这种状态怎么行?”
玛利亚低头盯着盘子里的炒蛋,没说话。
母亲艾米坐在餐桌另一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在跟你说话!”
丹提高了音量,
“抬起头!”
玛利亚机械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父亲。
丹·布伦南——温尼伯市有名的整容医生,社区教堂的长老,一个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一丝不乱的男人。
他看女儿的眼神,不像父亲看女儿,更像一个质检员在看一件有瑕疵的产品。
“对不起,爸爸。”
玛利亚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我会注意的。”
“注意?你已经十七岁了,玛利亚!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你的成绩单、你的课外活动、你的精神状态——这些都会影响你的未来!而你现在顶着一对熊猫眼去学校,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布伦南家的女儿是个……”
后面的词他没说,但玛利亚知道是什么。
瘾君子。精神病。怪胎。
在这个以“正常”为最高准则的社区里,任何一点与众不同都会被放大、被咀嚼、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吃饱了。”
玛利亚推开几乎没动的盘子,起身离开餐厅。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背上,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被关在门后。
回到二楼卧室,玛利亚反锁了门。
窗外的装修声还在继续。
她烦躁地抓起枕头捂住耳朵,但电钻的高频噪音还是无孔不入。
“求求你们……停下来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一周后,装修声终于停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夜晚,暴风雪暂时歇息,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将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玛利亚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失眠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木质地板冰凉,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拉开了窗帘。
窗外,月光下的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隔壁那栋别墅安静地矗立着。
玛利亚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刺破夜色。
一辆深灰色的雪地越野车缓缓驶入隔壁别墅的车道,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车灯熄灭,车库门自动升起又落下。
新邻居?
玛利亚下意识往窗帘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看。
几分钟后,别墅一楼的灯亮了。
那是客厅的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宽敞的客厅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光秃秃的木地板和裸露的砖墙壁炉。
一个身影走进客厅。
是个男人。
距离有点远,加上光线不足,玛利亚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他身形修长,穿着深色的外套。
他走到壁炉前,弯腰摆弄着什么。
很快,橘红色的火焰燃起来了。
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客厅映得温暖起来。
男人直起身,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脱外套。
玛利亚屏住了呼吸。
他脱掉外套随手扔在一边,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
接着,他双手抓住毛衣下摆,向上掀起——
“天……”
玛利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心脏砰砰直跳。
她不该看的。
偷看邻居已经够糟糕了,还看到人家脱衣服……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火光勾勒出的肩背线条,紧绷的腰腹,还有皮肤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的光泽……
玛利亚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等了几分钟,才敢慢慢转回身,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那个男人不见了,可能是去洗澡了。
玛利亚轻轻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噪音。
而是因为那个只见过背影的新邻居,还有自己心里那点可耻的、不合时宜的好奇。
第二天早上,玛利亚的黑眼圈更重了。
“我的上帝!”
丹在早餐桌上看到她时,直接摔了报纸,
“玛利亚·布伦南!你看看你的脸!你昨晚又没睡?”
“对不起,爸爸。”
玛利亚机械地道歉。
“对不起有什么用?今天是周一,你得去学校!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啊?”
艾米小声说:“要不……让她请个假?”
“请假?”
丹瞪向妻子,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布伦南家的女儿因为‘没睡好’就请假?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影响吗?申请大学的时候,出勤率很重要!”
玛利亚沉默地站起来:
“我去化妆。”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分钟,用厚厚的遮瑕膏盖住黑眼圈,又扑了层粉,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镜子里的人像个精致的玩偶,完美,但没有生气。
下楼时,早餐已经撤了。
丹在客厅看报纸,艾米在厨房洗碗。
玛利亚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毛线帽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像只熊,然后悄悄出了门。
外面冷得刺骨。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公交车站就在社区入口处,要走十分钟。
一路上,玛利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这个社区很安静,周一的早晨都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梢时,抖落的雪簌簌落下。
快到车站时,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平时空无一人的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
他穿着和玛利亚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学校的标志性红蓝格纹。但他比玛利亚见过的所有男生都高,身形修长挺拔,像雪地里的一棵白杨。
他背对着她,似乎正在吃什么东西。随着玛利亚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食物香气飘过来。
是鸡蛋、培根和烤面包的香味。
玛利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雪地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男生转过身来。
玛利亚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这是她面对陌生人时的习惯性动作。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的容貌。
亚洲人。
这是她的第二反应。
然后,第三个反应才迟钝地涌上来:
他……长得真好看。
不是那种好莱坞式的俊美,而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好看。
黑发修剪得整齐,皮肤在雪地的反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晰,鼻梁挺直。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深棕色,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
玛利亚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男生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嗨。”
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和,
“早上好。”
玛利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太久没和陌生人说话了——除了必要的“谢谢”“对不起”,她几乎已经忘了怎么开启一段对话。
男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收回手,笑了笑:
“抱歉,我有些冒昧了。我是新搬来的,就住在那边——”
他指了指社区里那栋维多利亚别墅的方向,
“昨天刚搬进来。我叫罗彬。”
罗彬。
一个典型的亚洲名字。
玛利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叫玛利亚。玛利亚·布伦南。”
“很高兴认识你,玛利亚。”
罗彬的笑容加深了些,
“看来我们是邻居,也是同学。”
他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纸袋:
“我自己做的早餐三明治,多做了一个。不介意的话,尝尝看?算是……新邻居的见面礼。”
纸袋递到面前,香味更浓郁了。
玛利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她犹豫着,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训诫“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但胃部的空虚感和那诱人的香气让她动摇了。
而且……他是邻居。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吧?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沉重的校车喘着粗气,在雪地里缓缓停稳。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你先上。”
罗彬将那枚散发着温热与香气的三明治不由分说地塞进玛丽亚手里。
玛丽亚下意识地接住,良好的教养让她想拒绝这份来自陌生人的食物,但掌心传来的暖意和那勾动食欲的异常香味,让她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她脸颊微红,匆匆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上了车。
罗彬紧随其后,动作流畅自然。
校车的车门在玛利亚身后“嗤”地关上。
引擎重新发动,车身摇晃着继续前行。玛利亚抱着温热的纸袋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厢里——已经坐满了早起上学的学生,只有后排还有几个空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车厢后方走。
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选择坐在哪里,从来不由她决定。
走到车厢中部时,一只穿着厚重工装靴的脚突然伸了出来,横在过道上。
玛利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马克·杜姆,温尼伯中学冰球队的队长,也是学校里最爱找她麻烦的人之一。
按照过往的经验,只要她低着头不说话,站在原地等一会儿,马克觉得无聊了就会把脚收回去。
最久的一次,她站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马克才大笑着让她过去。
今天大概也……
“让我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很低,但清晰。
玛利亚还没反应过来,罗彬已经从她身侧挤了过去。
他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经过马克伸出的那只脚时,膝盖“恰好”抬高——
“嗷——!”
一声惨叫声响彻车厢。
马克抱着小腿从座位上弹起来,脸皱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他的几个同伴——都是冰球队的队员——也站了起来,怒视着罗彬。
“噢,抱歉。”
罗彬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歉意,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惊讶,
“那是你的腿吗?老实说……有点短,所以我没注意到。真抱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夸张的困惑: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马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松开抱着小腿的手——那里已经红了一片——恶狠狠地瞪着罗彬:
“你他妈找死?”
“马克!”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皱着眉,
“注意言辞。”
“关你屁事!”
马克吼回去,但声音已经小了些。他重新看向罗彬,拳头攥得咯咯响,
“新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罗彬诚实地摇头,
“而且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
“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们一眼,
“都给我坐好!再闹事我就停车把你们全赶下去!”
马克的几个同伴互相看了看,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但马克还站着,眼神凶狠地盯着罗彬,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玛利亚下意识地抓住了罗彬的衣袖。
这个动作很轻,但罗彬感觉到了。
他侧过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马克。
“怎么,”
马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玛利亚身上,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
“你终于找到了个男朋友?不容易啊,我还以为没人看得上你呢。”
玛利亚的手一抖,松开了罗彬的衣袖。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同情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噢。”
罗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轻佻得让玛利亚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你这语气……是羡慕还是嫉妒了?”
马克一愣。
“让我猜猜,”
罗彬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马克,
“你该不会是那种……通过欺负心仪女孩来获得对方关注的可怜虫吧?不会吧?你真是这种人吗?”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马克的几个同伴也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原来你是这种人”。
“你他妈胡说什么!”
马克恼羞成怒,脸涨得更红了,
“我就算单身一辈子也不会找她这种怪胎!”
“怪胎”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玛利亚的心脏。
她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原本还无意识攥着的罗彬的衣袖。
那些好不容易在三明治的温暖下融化了一点点的冰壳,又重新凝结起来,而且更厚、更硬。
她早该习惯的。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会这么在意?
玛利亚没有看到,在她松开手的瞬间,罗彬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变得严肃,甚至……冰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马克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罗彬站得更直,气场完全压过了因为愤怒而微微佝偻的马克。
“道歉。”
罗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马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道歉?给你还是给她?做梦——”
话没说完。
罗彬突然抬起手,一掌拍在马克的喉咙上。
动作快得玛利亚根本没看清。
她只看到马克的眼睛猛地瞪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但实际上罗彬的手掌只是轻轻贴在他的喉结下方。
“我再说一次,”
罗彬的声音依旧平静,
“道歉。”
马克的同伴们这次真的急了。
他们猛地站起来,最壮的那个甚至直接跨过座位,伸手就去抓罗彬的肩膀。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车厢。
那个冰球队壮汉整个人被扇得歪向一边,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彬。
另外几个人还想上,但罗彬只是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几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怎么回事?!”
司机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踩下刹车。
校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所有学生都因为惯性向前倾,惊呼声四起。
司机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向后看:
“谁在闹事?!”
车厢里一片寂静。
马克还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但已经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他的几个同伴或捂着脸,或揉着胳膊,全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们话呢!”
司机提高了音量,
“谁在打架?!”
“……没、没有。”
最先被扇耳光那个壮汉小声说,
“我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
司机狐疑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过道里的罗彬和玛利亚,
“你,新来的,你说。”
罗彬耸耸肩:“如您所见,一切正常。”
司机显然不信,但马克和他的同伴都咬死了是“闹着玩”,他也不好再追究。只能瞪了他们一眼,重新发动车子:
“都给我安分点!再有下次,全部记过!”
校车再次启动。
马克和他的同伴们阴沉着脸坐下,但没人再敢看罗彬一眼。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玛利亚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显然,他们把今天的耻辱都算在了她头上。
罗彬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些视线。他转身,对玛利亚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面有座位。”
玛利亚机械地跟着他走到最后一排。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玛利亚靠窗,罗彬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行驶了几分钟后,玛利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
”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但是……你不该那样的。”
“不该哪样?”
罗彬问,声音很温和,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该……惹他们。”
玛利亚低着头,
“马克是冰球队的队长,他爸爸是校董会的成员。他的朋友们也都是球队的,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是长期被欺凌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认知:
反抗没有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罗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人。”
玛利亚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学校。”
罗彬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声音很轻,
“也有那么一群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以随意欺负别人。”
“后来呢?”
“后来?”
罗彬笑了笑,
“后来我学会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第一次就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他转过头,看着玛利亚的眼睛:
“退让和沉默,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罗彬的眼神太认真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可是……”
她小声说,
“你可能会惹上麻烦。”
“那就惹吧。”
罗彬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我挺擅长处理麻烦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玛利亚怀里的纸袋:
“你的三明治,再不吃就凉了。”
玛利亚这才想起那个被她攥了一路的三明治。
她小心地打开纸袋——锡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三明治还是温的。
她咬了一小口。
确实有点凉了,培根的油脂凝固了些,芝士也不再拉丝。
但不知为何,玛利亚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后,送给她的食物。
也许是因为……这个三明治的温度,刚好够融化一点点她心里的冰。
校车在雪地上平稳行驶,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车厢前方,马克和他的同伴们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回头投来阴狠的目光。
但玛利亚第一次觉得,那些目光……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完三明治,把锡纸仔细叠好,放进纸袋里。
“很好吃。”
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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