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头(2/2)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精致的天花板,嵌入式LED灯带散发出柔和的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或者说,如果没有鼻子上厚厚的纱布和固定夹板,他本该能闻到消毒水味道。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
停车场,大雪,亚洲小子那张平静的脸,然后是一个在眼前急速放大的拳头……
“嘶——”
鼻子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发现右手腕上固定着夹板,左手背插着输液针。
医院。
他被那个亚洲小子一拳打进了医院。
这个认知让马克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愤怒、屈辱、难以置信——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到那个叫罗彬的混蛋,把他按在雪地里打到求饶。
他记得自己倒下前,三个跟班还围着那小子。
希望他们替他出了气……不,光是出气不够,要让那小子在医院躺得比他更久,要让他在温尼伯待不下去……
“沙沙……”
一阵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打断了马克的思绪。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病房角落的沙发——
然后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专注地翻阅。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安德森·杜姆。
温尼伯中学董事会成员,杜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同时也是……他的父亲。
马克的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受伤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胆怯,还有一丝委屈的惨白。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安德森没有抬头,继续翻阅着文件。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马克来说都是煎熬。
他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想知道那是什么文件,想知道父亲会怎么惩罚他……但他不敢问。
终于,安德森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眼镜布仔细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马克身上。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和马克很像,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我很失望。”
安德森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马克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安德森举起手里的文件,轻轻晃了晃,
“在学校里安分些。看来你没有当回事。”
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但马克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些似乎是照片的复印件。
“这是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你的‘记录’。”
安德森淡淡地说,
“过去两年里,所有能查到的——霸凌同学、威胁、损坏财物、考试作弊……哦,还有去年春天那场派对上的事,你给一个女生的饮料里加了东西。”
马克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件事……他以为没人知道。
那个女生后来哭哭啼啼地要报警,是他父亲出面“处理”的。当时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别留证据。”
“第二,如果留了证据,就确保它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失望的不是我……霸凌同学?”
马克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愚蠢的孩子。
“我当然不在乎你欺负谁。”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我失望的是——”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边,把文件“啪”地一声摔在马克胸口。
“你没有处理干净。”
文件散开几页,马克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文字记录,甚至还有几张照片——是他把玛利亚·布伦南堵在走廊上的照片,是他推搡另一个低年级学生的照片,还有……派对那晚的监控截图。
“这些……从哪里来的?”
马克的声音在发抖。
“重要吗?”
安德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要的是,如果不是我动作够快,一旦这份文件出现在检察官的办公桌上,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地说:
“牢狱之灾。最少五年起步。强暴未遂、人身伤害、勒索……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你在监狱里待到三十岁,也可能是四十岁。”
马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监狱。
五年。
不……不止五年。那些罪名如果全部成立……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甚至感觉不到鼻子和手腕的疼痛了。
“我……我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说,
“我以为……我以为你都处理好了……”
“我是处理好了。”
安德森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但显然,有人比我们更擅长‘处理’事情。这个人不仅查到了所有我试图掩盖的东西,还把证据整理得这么……专业。”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几行字,字迹优雅有力:
“杜姆先生:”
“建议您管好令郎。如果管不好,我可以帮忙。”
“但我的管教方式,您可能不会喜欢。”
“——一个不希望看到少年犯诞生的热心市民。”
没有署名。
但马克知道是谁。
那个亚洲小子。罗彬。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马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一个转学生,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
安德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起文件,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你在医院好好待几天。”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之后,我会安排你转学去军事寄宿学校。已经联系好了,秋季学期开始。”
马克的眼睛猛地瞪大。
军事寄宿学校?那种纪律严明、管理残酷、连手机都不让用的地方?
“不……爸爸,我不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腕的夹板和鼻子的剧痛让他又跌回床上。
安德森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是马克这辈子见过最冷的眼神。
“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安德森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马克的耳朵,
“对方能通知我这个父亲,而不是直接弄死你,已经是非常、非常大的‘诚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的那几个‘朋友’,会和你一起去。免得你们在学校里继续胡作非为……然后被人弄死。”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设备单调的“滴滴”声。
马克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那句话:
“被人弄死”。
不是“被抓进监狱”,不是“被开除”,而是……“弄死”。
那个亚洲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这个洁白冰冷的病房里,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
夜幕降临,温尼伯的冬夜总是来得特别早。
不到六点时,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路灯在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玛利亚站在自家门廊下,做了三次深呼吸。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及膝礼服裙——这是去年圣诞节时母亲送的礼物,她一次都没穿过。
裙子的布料是轻薄的雪纺,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单薄得像一层纸。
但她还是穿了。
甚至还笨拙地化了妆,用母亲送给她的口红在嘴唇上涂了浅浅一层,又抹了点腮红,让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有些血色。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惊。
礼服裙的腰身收得太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细得像两根竹竿,在冷空气中微微发抖。
脸上的妆让她的五官清晰了许多,却也放大了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不安。
“你疯了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这样的雪夜,一个人去男生家里……爸爸知道了会杀了你的。”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
莉莉从没为你做过什么。她今天甚至拉着肖恩绕开了你。她不是朋友!
而罗彬……他为你挡开马克,给你热可可,为你处理伤口,还说要给你做晚餐。
这才是朋友。
所以她还是来了。
穿着不合时宜的礼服,甚至是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向隔壁的别墅。
雪地很滑,她走得很慢,很小心。
好几次她想转身跑回家,跑回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还是走到了那扇门前。
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
开放式厨房里,罗彬正掀开瓦罐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和食材清香的蒸汽扑面而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道黄芪枸杞炖鸡汤是他今晚的“秘密武器”,特意为玛利亚准备的药膳。
以她的身体状况和饮食习惯,普通的晚餐可能会让她的肠胃受不了。
门铃响了。
罗彬急忙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前。
他脸上已经挂好了欢迎的笑容——真诚的,温暖的,就像这个屋子里的暖气一样。
然后他打开了门。
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外的玛利亚站在风雪中,浅蓝色的雪纺礼服裙在寒风中微微飘荡,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比下午更加苍白,但还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来晚吧?”
罗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玛利亚拉进屋里,“砰”地关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
“外面零下二十度,你就穿这个?”
玛利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罗彬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失温会死人的?——
然后摘下门口衣架上厚实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玛利亚肩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那是一种厚重、踏实的温暖。
玛利亚下意识地抓紧大衣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来。”
罗彬的语气缓和了些,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走到餐厅。
餐桌已经布置好了——白色的桌布,精致的瓷盘,银质刀叉,还有两只玻璃杯。桌子中央摆着几道菜:
清炒时蔬、蒜蓉蒸虾、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罗彬让玛利亚在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去调高了暖气温度。
然后他快步走进厨房,从瓦罐里盛了一大碗热汤,小心翼翼地端到玛利亚面前。
“慢慢喝。”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驱驱寒。”
玛利亚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
澄澈的汤底,飘着一些似乎是中草药的东西,还有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温暖而复杂的香气。
她捧起碗,小口地喝了一下。
很烫,但烫得很舒服。
汤的味道很特别——清淡,但回味甘甜,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养感。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她冰凉的腹部。
“下次要出门,绝对要多穿一些。”
罗彬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医嘱,
“尤其是这样的雪夜。失温是会死人的。你要是冻出点事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会非常自责。”
玛利亚握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
“而且,”
罗彬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聚餐,不用穿得这么隆重。”
他指了指玛利亚身上的礼服裙:
“除非……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不是的!”
玛利亚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我们就是朋友!我只是……只是觉得第一次来朋友家,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是的,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了。
这套礼服确实不适合在雪夜出门穿,她只是……太紧张了,太想给这个新朋友留下好印象了。
罗彬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笑容。
“不用道歉。”
他说,拿起汤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道歉不是今晚的主题。美食才是。”
他指了指玛利亚面前的餐具——不是刀叉,而是一个银质的、勺子顶端带有一个小小叉齿的特殊餐具。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用筷子,”
罗彬说,
“就给你准备了这个。这是‘勺叉’,小孩子学吃饭时用的。不过我觉得挺适合初学者的。”
玛利亚拿起那个小小的勺叉,仔细看了看。
确实像小孩子用的东西,但设计得很精巧,叉齿可以固定食物,勺子部分可以舀汤。
她偷偷看了一眼罗彬——他正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用了一辈子。
她也想试试筷子。
但她不敢。怕出洋相,怕被他笑话。
“快喝汤吧。”
罗彬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
“暖暖身体。”
玛利亚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胃里越来越暖,那种寒冷带来的僵硬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舒适。
“我听你说你不怎么吃东西,”
罗彬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
“所以就做了些清淡的。免得你肠胃受不了。这个汤也是调理肠胃用的,在中餐里叫‘药膳’——意思是既好吃,又能治病。”
“药膳……”
玛利亚轻声重复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晚餐,吃得有些……诡异。
至少玛利亚是这么觉得的。
她好几次想开口说话,想说“谢谢”,想问“今天停车场后来发生了什么”,想问“马克他们怎么样了”……
但每次张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说错话,怕破坏这难得的温暖氛围。
所以最后,她选择了沉默。只是低头吃饭,听罗彬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多伦多的“事迹”——怎么反抗霸凌,怎么组织同学活动,怎么在科学竞赛里获奖……
奇怪的是,罗彬一次都没有提到他的家人。
没有“我爸爸说”,没有“我妈妈做的”,甚至连“我家里”这样的词都没出现。
玛利亚猜,也许他和家人的关系也不好。
就像她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太丢脸了——玛利亚一边吃着罗彬夹给她的菜,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这些中餐太好吃了,清炒时蔬清脆爽口,蒜蓉蒸虾鲜甜弹牙,红烧排骨软烂入味……她一边听着罗彬的讲述,一边不停地吃,完全停不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晚餐已经接近尾声。
桌子上的菜消失了大半——很多都进了她的胃。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撑,也不觉得腻,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好像……她身体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你吃得真香。”
罗彬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
玛利亚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吃太多了……”
她小声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
罗彬摇摇头,
“能吃是福。下次我再做给你吃——还有很多菜式你没尝过呢。”
下次。
这个词让玛利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下次吗?
“真的……可以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罗彬的回答毫不犹豫。
晚餐结束了。
罗彬坚持要送玛利亚回家——即便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雪太大了。”
他说,不容拒绝地拿起自己的大衣,
“而且你穿成这样,不能再冻着。”
玛利亚不懂怎么拒绝。或者说,她心里其实……不想拒绝。
于是她披着罗彬的大衣——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被罗彬一路护送回家。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短短的路程,他们走得很慢。
到家门口时,玛利亚脱下大衣,想要还给罗彬,却又马上收回。
“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她说。
“不用。”
罗彬接过衣服,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早点休息。记得伤口别沾水。”
他顿了顿,又说:
“晚安,玛利亚。”
“晚安……罗彬。”
门关上了。
玛利亚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后她快步跑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
罗彬正小跑着穿过雪地回自己的家,手里拿着大衣,跑得有点急,像个急着回家玩的孩子。
玛利亚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个新朋友……真有意思。
有时成熟得像大人,有时又像个孩子。
也许,她的未来……
真的会变得很有意思。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子里的暖气很足,胃里的食物很暖,心里的某个地方……
也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