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九·有情痴(5)(1/2)
上仙门弟子中,谁人不知姑射小凤凰张狂,奈何她的确有狂的资本,旁人敢怒也不敢言,能这么肆无忌惮挑衅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巧不巧,在座就有三个。
妊熙自视甚高,平生最恨被人看轻,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登时暴跳如雷,逼严越拔剑跟她一决雌雄,朱英拼命阻拦也拉不住,严越还来者不拒,让拔剑就拔剑,眼看事情即将无法收场,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闹哄哄的场面霎时一滞。
“吵什么吵,还嫌麻烦不够多?都给我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甭管多能惹祸的刺头,也不能无视元婴剑修的威胁,众人立马噤声,朱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转身冲山顶行了一礼:“抱歉,郎中正。”
没有回应。
于是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群人跟罚坐似的默不作声,没过一会儿就把朱菀憋得浑身难受,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拢住嘴小声说:“也没那么吵吧,我们小点声不行吗?”
“嘘!”潇湘急急喝止,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打扰中正,他听得见!”
朱菀又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几分:“那这样呢?”
潇湘斩钉截铁:“听得见。”
轻得只剩下气声了:“这样呢?”
“还是听得见。”
朱菀倾身凑过去,贴在她耳畔气若游丝道:“这……样……呢?”
潇湘被她吐出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忍不住笑了,使劲推开她:“别试了,没用,只要我们听得见,中正就听得见。”
朱菀两手一摊:“那还不如就正常说话呢,中正总不能不许我们说话吧?”
“安静些,菀儿。”朱英轻声告诫,“中正心绪不佳,我们莫再烦他了。”
朱菀不解:“就是心绪不佳才需要和人说说话呀,这都好多天了,难道要一直什么也不说吗?”
此女自幼便有种与她姐截然相反的天真,故而时常显得蠢笨,偶尔又似乎别有一番机智,竟把朱英问得一愣,答不上来。
朱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长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仰头大喊:“郎中正——你在吗——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起——”
半晌寂静无声,对方显然不打算搭理她,朱菀却没那么容易放弃,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别装啦——你明明一直在——我们都知道——下来吧——
“郎中正——”
许是扛不住朱大喇叭修炼多年的神功,郎丰泖终于应了,一道传音忍无可忍地响起:“行了,我还没聋,别嚷嚷。”
朱菀面露喜色,得意地冲朱英挤眉弄眼,满脸写着“看我这招多管用”,随即又扬声道:“那你快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妊熙还没见过敢扯着嗓子喊元婴过来的凡人,惊异地瞧着她,宋渡雪又适时地接了一句:“将要去往归墟之底的人都在这了,前路是明是暗,中正不觉得要坐在一起等才好么?”
“……”
一团黑影“轰”地落在三丈外,仿佛从天顶砸下来块巨石,生生把陡峭的岩壁砸出了个坑,郎丰泖顶着头杂草似的乱发,满脸不耐,拿拇指往旁边一比:“我在这儿等,成了吧?”
“别呀,那和先前有什么区别?”朱菀边说边朝潇湘处挪去,拍着身旁的位置招呼道:“这儿比较好,大公子都说了,要坐一起的嘛。”
郎丰泖看着那巴掌大的空位,扯了扯嘴角:“各位的圈子太窄,恕郎某挤不进去。”
“我们都让一让就行。”宋渡雪起身道,将座下蒲团往外移去,众人纷纷效仿。“此行历经险关,我等能安然至今,全仰赖中正们保护,郎中正不必自视外人。请。”
郎丰泖纵然有一百个不乐意,架不住宋大公子亲自邀请,最后还是在这群年纪尚不及他零头大的小不点中坐下了。本欲阖眸调息,只当自己不存在,却见云苓那丫头紧张兮兮地瞅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说。”
“中、中正的伤好了么?”云苓攥着衣摆,鼓起勇气道,“我、我可以为中正治疗,我会疗伤。”
郎丰泖当日险些走火入魔,体内真气大乱,经脉受损,如今体内仍有滞涩未通,比朱英严重得多,自然不可能已经痊愈,闻言却一口回绝:“用不着,收好你的本源灵力,再厚的修为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云苓曾多次被他保护,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报答,着急道:“不用本源也可以,我正在学,虽然还不熟练……至少、至少请让我瞧一瞧!”
郎丰泖素来不擅长应付小姑娘,更不擅长拒绝小姑娘,便由她去了。
却不想云苓似乎天生对灵气具有极强的感知与掌控力,只循着经脉行气一圈便找到了症结,开始着手化解,原本的暗淤与紊乱竟顷刻间消融殆尽,郎丰泖顿觉周身一轻,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是什么草变的?”
云苓启眸,碧瞳内灵光流转,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师父只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中正知道吗?”
郎丰泖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不知道,我还从没听过什么草能治走火入魔,瀛洲果真无奇不有。等从这儿出去了,千万叫你师父保护好你,想抢你的人绝不少,不止你那些个流氓师兄师伯。”
云苓默默点头,过去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师父让我也进归墟,预料到了会这样吗?”
没人能替江清回答。但勾陈殒落,山主得势,瀛洲兽族无家可归已是不争之事实,江清还亲兽族远人族,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对象,再加之怀璧其罪,她若回了瀛洲,还能有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念及此处,朱英心中不禁一沉——她自己也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知道群狼环伺、朝不保夕是什么滋味,正想开口,又听见云苓自言自语:“希望不要连累了师父。”
宋渡雪蹙紧眉头:“身为师长,庇护亲徒是分内之事,不止他,受过你救命之恩的人还有许多,譬如他,”指了指严越,“若没有你相救,他早就凶多吉少了,他们保护你也是应当,反倒那些觊觎你之力、害你伤你之人才是不该,谈何连累?”
严越颔首以示同意,云苓却抿唇笑了笑:“大公子说的是人与人的恩仇,我毕竟是妖。为了炼出这具足够以假乱真的妖躯,成千上万的人死了,我欠了人很多。”
宋渡雪不屑一顾:“照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王侯将相个个都欠了人很多,怎不觉得惭愧?”
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他可是真有位在凡间当皇帝的亲戚,郎丰泖挑眉问:“大公子觉得应该惭愧?”
“不该。”宋渡雪道,“世间的成败兴亡,时也,运也,命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人只该愧自己那三分,不该愧天那七分。”
云苓还没想明白,妊熙先恍然大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不求仙道,原来是只要够弱,就不必为自己的因果负责?哈哈哈哈……宋渡雪,你可真有办法啊!”
宋渡雪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她:“有何可笑?凡人无力左右世道,故可以随心所欲,修士要替天行道,自当以天道束身克己,二者相权,我宁愿做个自在凡人。说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以为呼风唤雨便是强者,可人当真能替天行道么?当真应该染指天威么?以天道约束自己,人能做到几成,你又做到了几成?”
妊熙嗤笑:“我的道如何,几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连自己生母都不敢见的——”
宋渡雪眼角一抽:“是她不见我!”
“她不见你,你就敢见她吗?”妊熙也拔高了声音,“她封锁了洞门,谁去都不肯见,你喊了吗?拍门了吗?求她了吗?说到底,你也不敢见她!狡辩什么?!”
“她既不情愿,我何必强人所难?”
“因为我喊过!”
妊熙恶狠狠地瞪着这张与师姐肖似的脸,宋渡雪长得愈像妊桃,她便愈厌憎,凭什么那张春桃般的容颜再无法重见天日,而眼前这个小偷却能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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