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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九·有情痴(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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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了她一年又一年,我恨不得把那石洞炸个粉碎!我问心无愧,只想见她,而你呢?一无所知地跑来姑射,想拿你廉价的体谅换她的原谅,她不原谅,你就怕了,你不敢面对她的恨、不敢承认你害了她!”

宋渡雪瞳孔猛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说什么要证明给我看,不靠家世与血脉你一样能找到自己的道,哈,结果你是怎么证明的?振振有词地当个废物,做出副牺牲的姿态,你就觉得心安理得了吗?!”

“够了!”朱英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妊熙,不是事事都如你所想,还有,我警告过你多次了,不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你非要逼我翻脸么!”

二人针锋相对地僵持片刻,妊熙才终于偏过脸去,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我看就是投胎了。”

朱英这才收起面上寒霜,略一犹豫,侧目向身旁望去。只见宋渡雪低垂着眼睫,不见丝毫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已经一个人沉默很久了。

湖畔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二人争吵间透露的信息量太大,谁也一时半刻消化不完,唯一清楚前因后果的朱英又实在嘴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半晌过去,才试探着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雪儿……”

宋渡雪牵住她的指尖:“嗯,没事。”

愚钝如朱英都知道这必定是句假话,但眼下该如何是好?还不待她理出个思路来,耳畔响起道催命铃似的传音:“朱师妹!有事急找,速来!”

朱英眉头微蹙,掐诀回道:“师姐稍等,我眼下抽不开身。”

曹含真向来心直口快不绕弯子,前句刚落,后句便紧跟着催促:“紧要关头,刻不容缓!”

但凡换个人,再深的交情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把朱英叫走,可偏偏是曹含真,将她晾着不管真有可能闹出大祸,朱英不由面露难色,宋渡雪瞧见了,默默松手:“你去吧。”

“可是……”

“我没事。”宋渡雪又重复了一遍,神色已恢复如常,将所有心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去吧。”

朱英只好道:“我尽快回来。”便匆匆起身走了,留下一干插不上话的闲杂人等面面相觑。

要说此刻谁最后悔,大抵就是郎丰泖了,身为在场唯一一个长辈,调解矛盾的重担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可此事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僵坐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转移话题:“呃……那个啥,等这趟走完,我准备下山。”

他指的当然不是从三清山顶搬到山脚,潇湘赶紧捧场地追问:“您要离开三清了?那您在学宫的弟子怎么办?”

“早该走了,死皮赖脸地赖了一百多年,差点忘了自己打哪来的。”郎丰泖耸耸肩,“我也不是块当老师的料,在学宫混日子而已,那帮小崽子早巴不得换人,我走了,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这下彻底没人能接得上话,尴尬的静寂中,郎丰泖解下酒葫芦灌了两口,抹抹嘴嘟囔道:“就是要师父点头这一桩不好办,啧,那老家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鬼知道何时能出来。算了,不等他了,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师门,也差不多。”

“中正可想好了?”宋渡雪抬眸,意有所指,“出了三清山门,风雨便无遮了。”

“正合我意,三清门规束手束脚,没了更好。”

“那便预祝中正此去行无厄难,所向昌吉。”

郎丰泖咧咧嘴:“比起这个,还是先祝我们能活着出去吧。”

三万顷墟湖茫茫连天,一重又一重法阵正悄无声息地张开,凡人目不能视,唯闻暗潮拍岸,湖风忽西忽东,来去无方。良久无话间,朱菀裹紧了衣服缩成一团,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郎丰泖本就是被强行抓来的,索性起身道:“我去阵里看看。”便直接告辞,掠往湖中不见了踪影,留下几人继续沉默。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修士能打坐调息,不觉疲倦,朱菀的上下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打架了,困得连连点头,被潇湘推醒:“回屋里去睡,当心着凉了。”

朱菀迷迷瞪瞪地应了,走出两步想起忘拿蒲团,又折回来,见余下之人岿然不动,打了个天大的呵欠:“哈——你们都不困的吗?要不都回屋里等算了,反正在外面也看不见,还冷得很。”

潇湘其实亦有此意,湖畔湿气极重,霜露沾衣仿佛冷铁,篝火被寒风肆意摧折,苟延残喘地吊着一口气,冷得她直哆嗦,犹豫了一下:“公子……”

宋渡雪摇了摇头:“你们回。”

本来的确是在哪等都一样,奈何潇湘要等宋大公子,宋大公子要等朱英,而朱英又不知道跑到哪个山头去了,朱菀深知她姐神出鬼没,这么耗下去哪是个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别等了,走吧,我姐又不会跑——跑了也会回来的。她不是还给了你个防走失戒指吗?”

宋渡雪眸光微动,指间那抹红便应他心意滚烫起来,一粒殷红的血珠倏然凝结,灼灼欲燃,盈盈欲滴,好似枝头初熟的玲珑相思豆,笔直地指向远方某人。

“走失?不会,她铁了心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谁的劝都听不进,你就放心吧。”妊熙冷笑道,“只不过她敢给,你也敢收么?就凭凡人的这点寿数,你哪来的脸和她定终身?”

宋渡雪连眼皮都没抬:“与你何干?”

“我替她不值。”妊熙寒声道,“她的道途本该坦荡无阻,偏偏遇上了你这绊脚石,不得不被拴在你身边,为宋氏延续子嗣。你能给她什么?无非是些虚名浮利,她需要么?更何况照你所说,就连这点你都给不长,百年之后一笔勾销,除了负累和挂碍,你还能给她什么?”

宋渡雪厌倦地瞥她一眼,知道与她争辩没完没了,也毫无意义,起身要走:“我如何待她,不需要向你证明。”

妊熙短促地笑了声:“是,你当然不需要,三清大公子想要什么没有?但是宋渡雪,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因为你格外清醒吗?还是格外勇敢?哈,只是因为你出生就在山顶。”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人为你铺平前路,权势,天赋,甚至道侣,都和你的大名一样早就准备好了,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一切,却只拿来挥霍,除了证明你有多傲慢、自私和无耻,还证明了什么?”

妊熙面寒如霜,步步紧逼地追问:“她被你哄得死心塌地,恨不得把能给的全都给你,你呢?除了宋氏的名姓,你还剩下什么?你的‘自由自在’吗?没有这个姓,你哪来自由自在的资格?”

宋渡雪咬紧牙关,终究强忍住了一言不发,转身疾步往于飞鸢走去,妊熙见状更是恼怒,厉喝一声:“站住!”

宋渡雪充耳不闻,一刻也不愿多留,手腕却陡然被什么缠住,猛地往后一扯,险些将他拖进火中。

妊熙长袖一卷,紧紧锢住他左手,强行拽起,横眉怒目:“她不让我说,我却不说不痛快!你知道她为你做到了哪一步吗?那日祭天台上,你道为何许多修为不及她的还安然无事,她却灵台失守,差点被夺了舍?”

宋渡雪蓦然抬眼,心头重重一跳:“为何?”

“因为她神魂有损!”妊熙怒气冲冲地说,“因为她给你的这枚戒指是用元神剑做的,里面有她的一片魂魄!”

犹如巨钟撞顶,震耳欲聋,宋渡雪脸上空白了一瞬。

难怪滴血成契时感知到的气息那般熟悉,那的确就是朱英,不是她的剑,是她的魂。

剥离生魂与烧毁灵台差不多,需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忍受非人的痛楚,这等酷刑平生受过一次就算倒霉透顶了,怎么还有人一回生二回熟,上赶着自讨苦吃?

……她就不知道疼吗?

“分魂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她还没到元婴,擅自对魂魄动手脚,稍有差池,轻则昏迷不醒,重则断送道途,而冒这么大风险,却仅仅是因为不放心你……呵,还不敢叫你知道。”

妊熙尖酸地讥嘲道:“谁叫你自由呢?什么也不必承担,反正所有人都顺着你、顾着你,你要当个废物,她就只好拼命保护你,生剥魂魄又如何?她做得出一次就做得出二次,三次,四次,她肯为你赴汤蹈火,你也好意思眼睁睁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被你拖累吗?”

云苓眼见宋渡雪如丢了魂般僵在原地,良久一动不动,只是着魔似地盯着那尾戒指,于心不忍地低声劝阻:“妊熙姐姐,别说了。”

妊熙可算找到机会狠狠出了口恶气,又瞪了他一眼,终于翻过手腕,衣袖如蛇一般灵巧游回。

“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欠过你的命,否则何至于此?和她比起来,你的情又值几个钱?若当真为她好,你就该赶紧跟她一刀两断,还她自由,否则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为你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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