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六·有情痴(12)(1/2)
“阿……英?”
宋渡雪嘴唇被咬破,缕缕血丝从伤口渗出,将唇瓣点染成殷红。一双多情桃花目也似被雨淋过,湿漉漉雾蒙蒙的,良久过去,才从唇缝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恍若大梦初醒。
“你怎么……会在这儿?”
朱英正在气头上,冷笑一声:“你说呢?”
如同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宋渡雪脸色唰地白了,眼睫微颤,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抬手推她肩头:“你不该来……快回去。”
“我回去?”
朱英咬着字眼缓缓道,非但不肯放手,反而攥得更紧,将衣料都扯得变了形,压着怒火反问:“只有我该回去?”
宋渡雪沉默不言,只抓住她手腕,一寸一寸地往外拉开,也算是种回答。瞧这冷漠疏离的态度,如果不是方才还亲眼见他对心魔温声软语,朱英几乎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
好像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堵在胸中,磨得血肉模糊,她撒开手往篱笆院落里一指,面寒如霜:“宋渡雪,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一句解释吗?”
恰好那冒牌货也换好了衣服,擦着头发从侧屋出来,见此情形竟无半分异色,远远地招呼:“怎么还站在雨里?进来说吧,当心着凉了。我打算下一碗面,夫君,家里还有什么菜?”
“厨房里还有前日剩下的瓠瓜,”宋渡雪亦神色如常地转头应道:“后院的茼蒿与芜菁也可以摘了,记得挑嫩的摘,老了不好吃。”
“朱英”动作一顿,面露难色:“什么样算嫩的?”
宋渡雪笑了笑:“你先烧着水,等会我来摘。”
朱英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怒喝:“宋渡雪!”
被指名道姓骂的人尚无反应,那冒牌货倒先被这一嗓子喊得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姑娘叫的是谁?他是我夫君,不是你口中那人。”
污秽魔物,朱英连看都嫌脏了眼,压根不理,只恶狠狠地瞪着身前,厉声质问:“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长着我的脸?宋渡雪,回答我。”
宋渡雪极轻地叹息一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朱英今天非得逼出他的真心话不可,不依不饶:“我要听你亲口说,说清楚,那是谁?”
宋渡雪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迎上她如炬的目光。平生头一回如此血淋淋地将自己剖开,便是当着心上人的面,竟不觉痛楚,只怕她嫌这副凡肠俗肚太肮脏,连羞愧都生出了悲意。
“……是我的妄想,我的心魔。是你,阿英。”
这番谜团曾叫朱英绞尽脑汁、心烦意乱,至此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她却只觉得荒谬透顶,牙都快咬碎了,一迭声问:“你的心魔是我?你有什么毛病?你还没出生就和我定了婚约,我算什么求而不得?”
“不算吗?”宋渡雪怅惘地瞧着她,眼底悲戚如水下暗流:“定下婚约的是宋家和朱家,可我想要你。”
朱英此刻根本无暇细究其中幽微差异,气急败坏道:“有什么区别?结果不都一样?你就为这个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渡雪低头拭去唇上血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告诉你,你还会对我说不愿意么?”
“我几时说过——”
朱英刚发飙到一半,忽然记起她的确说出过这三个字,就在酆都那兵荒马乱的一夜里,可那是她以为宋渡雪想退婚,谁知道落进他耳朵里居然成了拒绝!
直至此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两人绕了多大的弯子,追悔莫及,脱口而出:“那是个误会!我从来就没有不愿意!”
宋渡雪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心中苦涩得发麻,却还要故作洒脱:“不必哄我,我在这里很好,你也看见了,想要的都有,不想要的也不会来扫兴。既然人生终归大梦一场,在梦中自然也可以度过一生,有什么不好?”
朱英恨不能揍他两拳,劈手夺过油纸伞扔到一边:“谁在哄你?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我愿意做你娘子,很难懂吗?!”
“可是你分明说……”
“说了是误会!误会!我以为你心里另有其人!”
这下轮到宋渡雪难以置信了:“除了你还能另有谁?我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难道还能是你妹妹吗?”
朱英暴躁道:“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若早知道是我,我——”
“不,”宋渡雪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也说过,不要你施舍。”
朱英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声音陡然拔高了三个调:“与施舍何干?!你给我听好了,我喜欢你!保护你也好,和你成亲也好,同你共度一生也好,都是我心甘情愿,跟别的没关系!”
宋渡雪被她吼得懵了,尚未回过神来,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心魔不知何时已贴了上来,语带讥诮:“不,你不行。你永远做不到。”
朱英脸色骤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心魔充耳不闻,笑盈盈地攀上宋渡雪的肩:“你可是修士,走的是通天大道,念的是万灵苍生,仙凡殊途,你拿什么许诺?”
刺目的白电猝然撕裂夜幕,映亮了朱英怒火熊熊的双眼,雷鸣随之轰然爆发,震得山河一寂。
“……我说,滚开。”
心魔眼皮都没眨一下,眼中笑意愈深,甚至透出了几分邪性:“谁滚?我?可我是他的情与欲,我就是他。觉得龌龊么?还是卑劣?可凡人皆有瑕疵,连我都无法接受,你又凭什么声称心甘情愿?”
朱英怒不可遏:“这里龌龊的只有你!”
心魔忍俊不禁:“你何不问问他敢不敢下此定论呢?”
大雨倾盆而下,山林间草木飒飒作响,宋渡雪立在雨中,衣袂尽湿,雨水顺着脸颊淌落。他把心魔搭在肩头的手推开,抬眸望向她,声音很轻。
“或许,或许你对我也有几分情意,但道不同,纵然能强求一时,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的……别折磨自己,阿英,也别折磨我,我们各走各的,两不相干,这样最好。”
“不、我——”
“更何况人世风灯,草头珠露,儿女情枷,火坑牢囚。”
宋渡雪眸光平寂如古井,似悲还惘,仿佛望见了她身后那漫漫无际的寒来暑往:“你的年岁还很长,待到千年以后,你已看遍纷纭万象,我这百载光阴是有是无……其实也并无分别。”
朱英心中陡震,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年轻时谁都不会掰着手指算日子,因为总觉来日方长,一眼看不到头,再者世事无常,谁也不敢说自己定能活到寿终正寝。直到宋渡雪如此分明地将夜长昼短摆到她面前,她才突然意识到此间殊异,原来并非一句“安时处顺”就可以打发。
心有白头愿者,怎会不在意那余下的千百年呢?
她无声伫立良久,短促地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话音却蓦地截断,身形一个踉跄,竟于刹那间虚化又凝实,仿佛正被什么无形之力往后拖拽。
朱英心中一凛,忙低头瞧去,手背符咒果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余浅浅水痕,正在一笔一画地消散!
“看来客人急着回家,恐怕留不到吃晚饭了。”心魔俯身拾起伞,与宋渡雪并肩共撑,侧首温柔一笑,“夫君,我们也回家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