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六·有情痴(12)(2/2)
“等等!别——”仿佛有漩涡在身后吸扯,朱英被拖着急速沉没,声音也被拽得断断续续:“你必须跟——太虚境——心魔不能——”
远山与近庐如同一幅被雨水冲淡的画卷,墨迹逐渐洇作一团,眼前忽尔闪过星海间扭曲的辉光,是符咒牵系起了她的魂灵与肉身。
宋渡雪望着她焦急的面容忽隐忽现,越来越远,直至化作一抹虚无缥缈的雾中幻影,声音也听不见了,终于默然转身,走入心魔拉开的院门。
人生天地间,飘如陌上尘,空有异禀之灵性,却无长命之福泽,寓形百年,瞬息已尽,再浓烈的爱恨也似燧石火星,稍纵即逝,无法与乾坤大道相提并论,他该有自知之明。
可是凭什么?难道就因为寿短命薄,凡人的魂灵就该被轻贱相待?灵本非物,从没有客观可言,谁的喜悲对自己而言,不是重如泰山呢?
朱英觉得这没道理。
她觉得没道理的话,向来不会听。
心念电转时,元神剑悍然出鞘,将凝未凝的剑意倨傲凌霄,丝毫未收敛狂气,剑身电光璀璨流转,炯炯然如照夜雷霆,毫不犹豫地劈散了手背符纹。
“轰!!”
惊天动地的响雷遽然炸响,声若巨岳崩摧,直叫林壑瑟瑟。心魔面露讶色,倾斜纸伞抬首望去,却只见蒙蒙细雨,并无雷云屯聚,蓦然间有所察觉,瞳孔骤然缩小——
赤电劈开重云,晔然万里,恍如烈火横厉,烧得半边天红,电光末梢的女子手持一柄灿然巨剑,长驱激掣,刹那奔至眼前。
那震彻六合的飏雷竟是她斩破苍穹的剑痕。
这一剑杀意煊赫,有天怒之威,剑锋未至,林木业已焦枯,伞面须臾间烧成了灰,心魔与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遥遥相望,唇角微扬,无声做口型:“来吧。”
来吧,刺穿我,劈散我,碾碎我,降下你最磅礴的愤怒,好让他知晓你是何等厌恶——
巨剑却蓦地消散不见。
恍如春霆炸响,鸿钧复转,一夜破冬寒,东风横渡天涯,吹皱离人衣衫,宋渡雪正欲回首,已被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宋渡雪,你听着,仙凡之别,我不在乎,纷纭万象,也不及你平安百年,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宋渡雪如遭雷殛,呆滞僵立原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簌簌滚落,串珠成线,与无边丝雨共滂沱。
“往后如何,我看不见,所见唯眼前一剑之遥,仍如履白刃,步步临渊,可能没法向你许诺天长地久。”
朱英素来信奉言必信,行必果,不做没把握的承诺,还是头一回发这种空头誓。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能给的都已经给了,若还需要更多,只能从将来许。
“但你说终究,我却不知何来终究。我行我路,祸福自受,谁能替我定结局?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远,哪怕是强求,我也偏要强求。你的情也罢,欲也罢,好处也罢,坏处也罢,都可以给我,我受得了。”
“……”
“我敢要,你敢给吗?”
心魔死死瞪着二人,面上恐惧、愤怒、憎恨急剧交迭,逐渐显露出非人之相,身躯竟好似黄沙堆成,在狂风中飞快地磨灭溃散,失控的魔障随之拔地而起,咆哮着摧毁周遭一切,轰然将二人吞没。
被专寄生魂灵的邪祟啃噬是什么滋味?朱英也是初次知晓。七情六欲,五毒八苦,俱在数息间呼啸涌至,疯狂冲刷着脆弱无依的魂魄,时而悲痛欲绝,时而鬼迷心窍,时而妒火中烧,哪怕并非源自她,也已足够难熬,何况是宿主本人?
然而即便在那七嘴八舌的聒噪中,宋渡雪的声音仍然清晰可辨,尽管已竭力克制,依旧止不住地发颤,比起警告,更像是一句摇摇欲坠的乞求。
“你将来……不要后悔。”
朱英一声不吭地扛着魔障摧折,竟笑了:“只要还有将来,就不后悔。”
宋渡雪终于再忍不住,猛地扣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拽到身前,疾风骤雨般吻了上去。
朱英于此道的了解说是皮毛都嫌多,哪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吃了一惊,竟被逼得倒退半步,对面却随即欺身追上,手掌死死箍住她的腰,甚至带上了几分凶狠,强硬地攻城略地,仿佛想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经年累月的执迷魔障化作缠绵刮骨刀,无数从前被深埋心底的呼唤挣脱束缚,在朱英耳畔接连响起,意乱情迷,无孔不入,一寸寸勒紧了她的脖颈,令她一时难以招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与此同时,那入侵者一边大举进犯,行烧杀掳掠之事,另一边泪水却如决堤洪流,裹挟着病入膏肓的爱恨悲欢,汹涌淹没了她。
怎么这么爱哭啊……
朱英无计可施,才大言不惭地夸过海口,这会儿说什么也得接住,遂于混乱的夹缝中缓慢吸进一口气,借此定了定心神,抬手捧住宋渡雪脸颊,拭去那涟涟不尽的泪珠,笨拙地学着他的模样吻了回去。
于是由沉疴顽执催生的太虚幻境开始崩塌。
没了符咒牵引,星辰海浩渺无涯,太虚境同样寥廓,如何归返?朱英尚无头绪,只牢牢抓紧了身前人,元神剑悄然浮现,虚悬顶上,以剑气将两人护住。
分明是流离失路,她心中竟异样的平静,丝毫不觉有迷途之惶然。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魂游太虚也体验两回了,守住本心寻觅归途,或许还有生机。
话虽如此,她也清楚这生机是何其渺茫,左右早在斩断回光符时便已做好准备,此番找得到路便能回去,倘若找不到,她便一剑送二人同赴黄泉,彻底了结了心魔种。
收拾干净自己造下的孽,还能与所爱之人相伴,如此想来,倒也能算死而无憾。
然而谁也没料到,就在他们即将跌入苍茫灵海之际,宋渡雪眉心却忽然泛起了灵力波动,朱英当即惊异地睁开眼上下打量,几乎疑心自己的灵感出了毛病。
那好像是……一道符咒?
可宋渡雪一个凡人生魂,从哪施放符咒?
察觉到她走神,宋渡雪亦停下了动作,却仍是舍不得放开,保持着双唇几欲相触的距离,气息不稳地轻声问:“怎么了?”
此时幻境已尽数退散,本该将纷至沓来的忆梦却杳无踪迹,四周静得出奇,仿佛置身无光深海,屏息凝神时,几乎能从这寂静中觉察出某种庞然而亘古的威压,令人背脊生寒。
“不太对劲。”朱英尚不适应这般亲密,又稍稍将他推开了些,重新端起了正人君子之态,肃然道:“我们好像脱离了太虚境,有什么把外面的忆流隔开了。有人对你的魂魄动过手脚?”
宋渡雪茫然地眨眨眼:“我?”
对魂魄下手通常都不会让其主知晓,他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但宋大公子身边向来有重重保护,来来往往都是元婴,叫邪祟趁虚而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当不是恶咒,朱英暗忖。
莫非是掌门留的后手?可既然有此奇效,早先怎么不发动?
宋渡雪却似想起了什么,微微睁大双眼:“难不成……”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突兀响起,朱英心下一凛,霍然转身,将宋渡雪护至身后,元神剑已在手。
却见三步之外,一白发男子正背身而立,赤足散发,身上衣衫破烂比乞丐有过之而无不及,却莫名被他穿得像玄裳鹤羽,自有一派清逸出尘。
“小友莫急,我并非有意藏匿形迹,只是甫一醒转便见二位,唔,亲密无间,外人不便唐突相扰,故而未曾作声。本欲静候时宜,奈何终究还是做了这扫兴鬼,惟望二位小友勿怪。”
亓贞问徐徐回身,目光落在惊愕的宋渡雪脸上,含笑颔首:“多谢你将我引至此地,三清的通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