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七·扶摇起(1)(1/2)
朱英一听这语气,再加其人独树一帜的形象,立刻猜出了不速之客身份,当即眉峰一横寒声道:“是你?”
亓贞问颔首:“惭愧,只能以这副模样与姑娘相见。”
朱英才不管他什么模样,正所谓祸害遗千年,无极宫都灭了五百年了,罪魁祸首还在兴风作浪,能有什么好事?戒备地眯起眼睛:“这一切都在你预料之内?”
亓贞问坦诚答曰:“有些在,有些不在。”
“什么在?什么不在?”
“归墟重开,劫尘坠虚,天心通明入天心,凡此定数,在。”谈及此事,亓贞问面露些许无奈,“至于勾陈陨落,心魔深种,以及二位之因缘纠葛,则不在。否则我何至于如今才现身?”
敢情他是被心魔压制了,才被迫沉睡到现在——可知微先生不是号称洞观古今么,怎么这么大的变故都未曾料到?
仿佛看透她心中狐疑,亓贞问微微一笑:“世事变幻难测,时隔五百年,难免有所出入。更何况凡事牵扯到姑娘,总超然于常理外,不是么?”
“你……为何要来此地?”宋渡雪揉了揉额角,艰难地理清思绪:“先生毕生穷究的答案,在这里么?”
亓贞问再次颔首:“自然,世间万般答案,皆在这里。”
宋渡雪不禁问:“这里是哪里?”
朱英记起来时白帝所言,眸光微黯,沉声道:“天心。”
“此乃造化之枢机,潜隐于万千大道之下,非寻常可达,”亓贞问温文尔雅道,抬手虚虚一引,“既已至此,便请二位小友随我同往一观,可好?”
来都来了,朱英没有拒绝的理由,再说这天心里面究竟有什么,她也确有几分好奇,沉吟片刻,短促地一点下巴,收起元神剑虚情假意地拱手道:“前辈先请。”
玄渺无象的窈冥中,亓贞问迈出一步,竟似于水面踩下了一个脚印,无形的波纹随之荡开,朱英当即追上,只觉似有微风拂面,眼前竟蓦地闪过许多景象。
夜深雪重,红泥火炉,山风簌簌吹雪敲竹,筹谋明灭一灯中。耳畔诵经声日复一日,间杂着各怀鬼胎的笑谈机锋,密密匝匝的黑白棋子编织成笼,变化奇诡,倏尔化作浩渺星海,周而复始,轮转不休……
朱英陡然意识到什么,悚然地顿住了脚步——那是他的记忆!
亓贞问却似浑不在意,又迈出了一步:“天心者,端居静密,开列混茫,统摄诸天,譬如光含众色,自身却无色。我入尘世久,唯有销尽识念,复归本初,方可见天心。”
语罢,话音微顿,含笑回眸:“二位小友若有疑问,恐怕得抓紧时间了。”
他眼下只是一缕附身残魂,记忆散尽后,湮灭不过刹那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疑问,值得抛弃一切去求解?
朱英心中震撼,记恨之意不觉淡了许多,拉起宋渡雪快步追了上去:“你为何独独选中他?因为你们都是天心通明?天心通明究竟是什么?”
“同一事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山三看,一水四见,魂灵生而有异,犹如虹霓七色,复以其本异之色应于外物,是故有三千世界。”
亓贞问行于最前,从容答曰:“所谓通明子,无异之人也。天生通透圆融,可鉴照百异,所谓万法皆通,天生道体,盖因此故。”
朱英又问:“我曾听人说天心通明与凡人之别,如同柳絮之于柳条,请问前辈此言何意?”
亓贞问不答反问:“魂灵可以无异,人却不能无志,试问小友,既然本自澄澈,何物令其生而后异?”
朱英稍一思忖:“外界的耳濡目染?”
“不错,既然天心通明所见乃至全,或可称之为,世道。”
其人品行暂且不论,亓贞问生前定是位好老师,解答起问题来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垂髫稚子亦能听懂。
“凡人所行之道,在乎身世遭逢,率多前定,所择无几,恰似柳条之循干而发也。通明子却似柳絮,难困于一木之上,终将为风携去,往世道之所向。小友可知为何千年来通明子数量寥寥,大都入了卜道?”
“因卜道乃世道所向?”
朱英答完,自己也觉得不合理,蹙了蹙眉:“可卜道不是都没落了么?”
亓贞问点头:“的确,然此非因也,乃是果。自魔神之劫后,诸道再无一人飞升,至今已有两千……三千余年了。”
“诸道?”朱英怀疑地问,“你是说,不止卜道,诸道皆没落?”
“或早,或迟。”
他嘴皮子一碰就说道法全要完蛋,朱英才不信:“无人飞升未必是道统已衰,除了卜道外,世间诸道仍在,求道者络绎不绝,谈何没落?”
亓贞问笑了笑:“无人飞升未必,无法飞升却必定是。”
朱英一愣,脱口反问:“无法飞升?为何无法飞升?”
亓贞问却缄口不言了,良久过去,才慢悠悠道:“为何……我亦无解,许是忘了吧。”
朱英嘴角抽了抽,此人只剩下一缕残魂,记忆还边走边消散,说不好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正盘算该如何套话,忽听得身后宋渡雪问:“这是你欲解之事么?”
亓贞问莞尔:“飞升与我犹隔九霄,何须作杞人之忧。”
朱英闻言心念一动,扭头看向宋渡雪——飞升当然跟五百年前就已身殒的人无关,但如今世上仍有不止一位大乘。仔细想来,虽然证道飞升历来有快有慢,总是平时缓,乱时急,灾年辈出神仙,但三千年来无一人飞升,也实在“平”得有些过头了。
这是否便是三清掌门遣他来此的缘由?
宋渡雪对上她询问的视线,略作沉吟,摇了摇头。此事干系重大,又着实耸人听闻,暂且不要多想为妙。
“请先生明言,究竟是何等世道将诸位推入了卜道?又是因何而尽皆失败?”
亓贞问云淡风轻地答曰:“因天有裂,诸道之中,独卜道窥天。欲知灭世灾殃从何起,自然入卜道。”
朱英瞳孔猛地一缩:“浑天分明不久前才——你早就知道?”
亓贞问摇首否认:“浑天乃昔日隐患显化成形,譬如恶疾发作之症,病根早已种下。”
“病根种在何时?”
“三千年前。”
朱英骇然变色,亓贞问却平静如常,自顾自往下说去,仿佛不觉得他所言有多可怖。
“自古邪祟未有能飞升者,魔神逆天登仙,非天为彼留一线,乃彼自擘天维,撕开一罅残缺,从此穹苍不得兼覆,裂痕潜生,积渐不止,终有一日将倾。”
“可浑天不是自然出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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