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七·扶摇起(1)(2/2)
话说了一半,朱英骤然意识到什么,震惊住口,亓贞问却像有读心术,替她解了惑:“箝语禁制并非万无一失,此地远在六合之外,乾元道君也鞭长莫及。”
乾元即三清本代掌门道号,曾亲历魔神乱世,劫后跻身大乘境,迄今已居掌门之位三千年。其师长要么飞升要么作古,同辈亦所剩无几,就连后人都换了一茬又一茬,故而当世人眼中三清掌门始终就那一个,以掌门尊称即可,鲜提及他的道号,宋渡雪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
朱英眸光微冷:“既然你都清楚,为何还说浑天是昔日隐患显化?”
亓贞问含笑摇了摇头:“小友,你将因果视作责任,试图以一力承担,但因果本非外物……你说浑天之祸根源在你,你是谁呢?”
闾山朱氏后人,天绝剑传人,朱英可以如此回答,但这些并不足以解释她身上最大的谜团:混沌体。
千载难逢的怪胎,兼容灵煞二气的能力,与魔神如出一辙的天赋……真的可以简单用巧合二字解释么?
朱英心头掠过一抹阴云,迟疑地顿住了,宋渡雪瞧见,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岔开话题道:“先生早知天裂之祸,可是为寻解法而来?”
“若入天心者是我,当是为此。”
宋渡雪不解:“此时来的不就是你么?”
“不是,”亓贞问轻飘飘道,“我仅是一缕未了遗愿,借水行舟罢了。此时来的是你。”
“我?”宋渡雪愕然,“你留下这缕遗愿,是想让我替你求解?”
亓贞问忍俊不禁:“天心岂能慷慨至此,人人有求必应?欲于此得解,问需与答同等深切,无法由他人代为。且容我好奇一问,生于此世,你欲行向何道?”
“我身负心魔,无缘仙道,先生当清楚。”
亓贞问不以为然:“只要你决意入道,天下人莫能阻之。”
宋渡雪摇头:“我若入道,正遂了心魔的意,一旦被魔种侵染道心,或将酿成大患,非我之愿。”
“既然未曾一试,焉知此局必败?何不以斩心魔为道?”亓贞问语声温雅,言辞却半点不温和:“旁人畏其恶果而断你机缘,你不想争一争么?”
这话打没打动宋渡雪不知道,反正朱英听来甚是有理,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宋渡雪见自己的心魔本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有些好笑:“你同意?”
朱英颔首:“如果你想。”
“可斩心魔是无情道。”宋渡雪生怕她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所有合道最后都是无情道。”
朱英眨眨眼,觉得跟让他不受老病死之苦比起来,无情根本不值一提,干脆地答应:“没关系。”
宋渡雪哑巴了一阵,凉凉道:“假如我变成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呢?也没关系?”
“你不会。”朱英不假思索道,过去片刻,又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就当你已经死了,心魔我来灭,不会叫它为祸人间。”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慷慨激昂,就是挑不出半点偏爱。宋渡雪本还因方才那一吻心旌摇荡,始终定不下神,这下彻底被气清醒了,反正眼下也没有旁人,索性将脸面一抛恨恨道:“想得美,我如果入魔,肯定与你脱不了干系,你休想置身事外。”
“嗯。”朱英应了一声,若有所思:“你若因我入魔,我定会后悔,你若死于我手……”思量少顷,波澜不惊地抬眸:“我道心可能会碎。”
道心破碎,不死也得疯,宋渡雪知道她从不夸大其词,默默片刻,扣紧了她的手指轻声承诺:“放心,我不会。”
她都将自己押进去了,他还怎么敢呢?
亓贞问冷不丁地开口:“不求长生,难道你甘心坐等寿元耗尽?”
“凡人一生本有生老病死之轮回,我不以此为残缺。”宋渡雪坦然答道,“何况长生路远,要抛下的东西太多,我一介俗人,无意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
亓贞问喃喃地念了一遍,忽而抚掌笑曰:“仙道高悬数万载,大厦将倾,天机竟堕于地……为兆邪?为警邪?为转机邪?”
宋渡雪眉峰微挑:“先生此言何意?”
亓贞问话音一顿,偏头看来,眼底好奇不似伪装:“先生唤谁?我么?”
不想仅此片刻,他已忘记了自己是谁,二人一时哑然,亓贞问也不以为意,念念有词地嘀咕着:“本末,本末……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何本何末?何以辨之?何从求之?何人主之?”
说着说着竟忽然发足跑了起来,仿佛将身后二人忘了个干净,褴褛衣摆下,赤足踏散了一圈圈回忆涟漪。朱英二人不明所以,也紧随其后狂奔,直至望见一条横贯东西的明亮光练。
既如白虹,又如流星,笔直地通往某处,循其复行百步,又见数十道同样的银线自四面八方飞射而至,渐次汇拢成溪流,随后是长河,最后九条大江并作一道,轰然贯落——居然是一棵倚天拔地的巨木。
那巨木高千寻,粗百围,生不知始,仰不见巅,万枝而无叶,枝条光若青天,攒聚纷伸,巍然探向太虚诸处。而此刻一眼望去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树干上横陈的一道狰狞裂口,长逾百尺,不知被何物所伤,伤处灰败枯死,突兀地添了抹不祥之意。
继归墟之底通往星海后,太虚之心又长出了一棵树,朱英自认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也不禁连声发问:“这……怎么会有棵树?为什么是树?那答案在哪?难道在树里?”
然而已无人能答了,亓贞问恐怕已忘记了言语本身,旁人问答皆作风过空谷,不复成义。只见他直直望着那光华万丈的巨木,眼神似痴还亮,澄澈如婴孩,一步步往前走去,身上衣衫却逐渐消散。
离形去智,物我两忘,当是如此。
二人亦不再言语,默然跟随其后,等待着一睹这场跨越重霄的问天。恰在此时,巨木高耸的树冠忽而颤抖起来,朱英神色一凝,当即停步拦住宋渡雪,微微眯起双眼。
万仞千枝摇动起伏,翻涌如潮,仿佛某个庞然大物正于其间疾速穿行,却不闻半点声响。须臾诡异的寂静后,突然从中钻出了……
一只大鸟?
鸿前麟后,蛇颈鱼尾,昂然栖于高枝上,双目炯炯若明珠,与巨木浑然相契,直将三人都衬作了低微虫豸,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朱英与其遥遥对望,尚未弄明白它想做什么,那大鸟却蓦地歪了歪脑袋,双翼骤展,自树梢俯冲而下,身形竟于半空飞速变化,倏忽间已化作鱼形!
大鱼张口,恍如深渊乍裂,电光火石间,熟悉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至,朱英面色骤变,霎时明白了来者是谁。
那只镇守星海的巨兽!
这东西上回一露面就逼退了浑天,若不是白帝出手阻拦,恐怕连朱英也得跟着进它肚子,眼下没了靠山,他们能拿什么挡?
朱英咬了咬牙,奋力一挣,试图甩开宋渡雪独自将它引走——没挣脱。许是她劣迹斑斑,对方早有防备,死死攥着她不松,愣是没叫她得逞。
只此一瞬踟蹰,大鱼已迫至眼前,宋渡雪无暇细想,猛地将朱英揽入怀中,以身相护,预想中魂飞魄散的剧痛却并未到来。
那渊口居然生生在二人面前刹住了,非但没吞下他们,内里隐约传出了熟悉的声音:“嘤、嘤……嘤?”
在两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一道乌龟形状的影子拨动四足,晃晃悠悠自大鱼嘴里游出,金瞳亮如寂夜燃灯,边游边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团团转了好几圈,终于停在二人面前,试探着唤了声:“嘤?”
朱英万万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捡到走失儿童,无比震惊,脱口而出:“霸下?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