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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766【宁有种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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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和诸生真正担心的是,这座海务学堂一旦建成,一旦开始招收商贾子弟和工匠子弟,许他们与读书人同场选官,那这座学堂就不再是一座简单的教书育人之所。它将成为一个标志,一个代表圣贤之道不再独尊的标志,一个代表读书人不再是唯一能够出人头地的道路的标志。」

「薛大人,老朽读书几十年,教了一辈子的书,不是不知道实务的重要性,也不是不知道国家需要通晓番语算学的人才。可是大人,天下人的心不能乱。一旦人心乱了,制度再严密也无济于事。大人说的那些话,云老先生写的那些文章,老朽都看过,看得很仔细,但老朽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圣人之道明明没有错,为什么非要给它补上一些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难道圣人之道保护大燕江山这么多年,如今反倒成了阻碍大燕富强的绊脚石?」

这话问得极重,整片人群都安静了下来,连方才还在嘀咕的工匠们也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淮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薛淮望著黄一民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感慨。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敌人,或者说,至少不全是敌人。

他们只是被这个时代裹挟著向前奔涌的读书人,他们害怕失去,害怕被时代抛弃,害怕那些千百年来的规矩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理解他们的恐惧。

但理解归理解,他今日来到这里,不是来跟他们妥协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黄一民的问题,反而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工匠头:「这位师傅,你们今天损失了多少工钱?」

那汉子一愣,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我们这些人一天工钱加起来大概七两银子,再加上进不了场,材料堆在外面,要是下雨淋坏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不敢当著这么多读书人的面诉苦。

薛淮点点头,对陈霖说到:「你先给工人们发二十两,今日歇工的钱算海衙的。另外让附近的铺子腾个地方,把材料搬进去避雨。」

陈霖应了一声,带著几名工匠离去。

这一举动让太学生们面面相觑,原本义愤填膺的气势被这一手给打乱了节奏,薛淮没有骂他们,没有抓他们,反而先掏钱安置工匠。

柳文锡眉头微皱,隐约觉得不妙。

薛淮转过身来面对数百名太学生和儒生,高声:「诸位,方才这位黄先生问了我一个问题,圣人之道明明没有错,为什么非要给它补上一些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

「那我反问诸位一句,圣人之道没错,可你们这十几年来读的圣人之道,当真就是圣人的全部吗?」

当即有人高声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薛淮从容道:「你们在太学读书,想必都背过《礼记·王制》。我问你们,《王制》里写到司空一职,执掌什么?」

几个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答道:「司空执掌度地、居民、沟血、道路」」

「说得对。」

薛淮微微颔首,又道:「《王制》里也提到了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诸位,司徒管教化,管礼法,管道德。司空管土地,管沟,管道路工程。圣人在《主制》里清清楚楚地划分了文武、内外、礼法实务,没有说只要司徒不要司空吧?没有说只重教化不重实务吧?」

众人哑口无言。

薛淮继续说道:「可是千年以来,你们在太学里学的,可曾有一堂课是教诸位如何兴修水利、如何丈量土地、如何通商惠工?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内圣修身的功夫,可是《周礼》中那些实实在在经世济民的学问,诸位读了多少?」

有人不忿道:「圣贤之道重在修身养性,那些实务自有专司其职的官吏去管!」

「说得好。」

薛淮没有反驳,语调陡然拔高:「那我也想问问诸位,既然实务自有官吏去管,那你们将来都是要当官的人,连实务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拿什么去管?」

这一问,让不少人语塞。

一片寂静之中,那个名叫张文德的儒生皱眉说道:「薛大人,我们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八股文,朝廷取士看的也是这个。大人让我们学实务,可试卷上又不考,我们学了又有何用?」

薛淮依旧平和地说道:「就是因为朝廷不考,所以我才要建这座海务学堂。

诸位不妨问问自己,这十几年来,你们读的圣贤之道,给这座江山和黎民百姓带来了什么?」

有人喊道:「带来了秩序!」

又有人附和道:「带来了礼法!」

薛淮不急不缓地说道:「对,带来了秩序,带来了礼法。可这秩序和礼法,保得住东南沿海不被倭寇劫掠吗?保得住运河上的漕船不被风浪掀翻吗?保得住边疆将士有足够的粮饷吗?诸位都是聪明人,我不想跟你们绕弯子。圣人之道是定海神针,这一点我从未否认。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神针钉在海里,也得有水师巡海,有商船通航,有税银养兵,才能真正稳住这片海。否则神针再好,也只是镇住一片空荡荡的海。」

人群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依旧面露不忿。

柳文锡沉声道:「薛大人,你方才说的这些,老朽并非全不认同。可你设海务学堂,让商贾子弟入仕,这岂不是乱了士农工商的次序?次序一乱,天下如何安定?」

薛淮看向他,认真地问道:「柳学士,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士农工商的次序不能乱,可这次序是谁定的?」

「自然是圣人所定。」

「圣人所定?」

薛淮淡淡一笑,继而道:「那我请问柳学士,圣人订定次序时,可曾说过士人的子弟永远是士人,商贾的子弟永远是商贾?」

柳文锡面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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