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767【举重若轻】(1/2)
第767章767【举重若轻】
趁著柳文锡愣神的功夫,薛淮继续说道:「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舜是农夫出身,傅说是泥瓦匠出身,胶鬲是鱼盐贩子出身。圣人不但没有看不起这些人,还把他们当作榜样的典范,劝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请问柳学士,按照你的次序观,舜不该当天子,傅说不该做宰相,胶鬲不该立朝?」
这一连串反问,把柳文锡逼得哑口无言。
太学生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薛大人此说,请恕学生不敢苟同!」
苏文敬站出来,大声道:「孟子说的是圣贤出身寒微,那是特例,不是常理。天下士农工商各有其位各司其职,这是千年以来的道理。大人硬要用特例来驳常理,岂不是强词夺理?」
薛淮看了他一眼,笑道:「苏助教,你说的对,孟子说的是特例。那我问你,这海务学堂招的商贾子弟和工匠子弟,他们是特例吗?他们是不是也是寒窗苦读,靠自己本事考进来的?」
苏文敬一愣。
薛淮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诸位今日围在这里,说到底,不是怕圣人之道被毁,也不是怕天下大乱,诸位真正怕的是自己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发现那些没读圣贤书的人,竟然也有机会跟你们站在一起。」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许多太学生神色骤然变化。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拳头,却不知该反驳什么。
薛淮的声音轻柔了几分:「我不是在指责诸位。说实话,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会怕。科举已是不易,十几万人争几百个名额,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现在突然多了一条路,多了一群人跟你争,谁不害怕?」
「可我想告诉诸位,这个海务学堂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
众人不明所以。
薛淮便解释道:「海务学堂的培养方向是番语、算学、航海术、番邦律法,这些学问将来最直接的用处是什么?是出海贸易,是跟异邦人打交道,是管理海港和商船。诸位可以想想,你们考中进士之后,有多少人会去管这些事?」
一个太学生脱口而出道:「中进士后要么进翰林院,要么外放知县,谁会去海上管那些事?」
「说得对!」
薛淮笑了,看向那个太学生循循善诱道:「所以说,海务学堂培养出来的人不会抢你们的位置,而是来填补朝廷以前没人管的空白地带。诸位想想,开海之后,沿海港口需要人管,海关需要人收税,商船需要人查验,海防需要人巡缉。
这些活以前是没人干的,现在有人干了,他们是跟你们争吗?」
太学生们陷入沉思,不少人眼神中的敌意明显减弱。
柳文锡沉声道:「薛大人,即便你说的有理,可人心向利,一旦开海,商贾地位日增,读书人地位日减,长此以往,谁还愿意苦读圣贤书?」
薛淮看向这位老人,认真说道:「柳学士,我认真想过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在海务学堂的招生条件里写得很清楚,必须要有秀才功名才有资格报考。也就是说,即便商贾子弟想进海务学堂,他们也得先读圣贤书,先考过县试府试院试。」
「诸位,你们觉得这容易吗?一个从小泡在银子堆里的商贾子弟,让他头悬梁锥刺股去考功名,这是简单的事吗?」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
薛淮接著道:「所以说,海务学堂不是不要圣贤之道,而是先让圣贤之道给这些子弟打好底子,再教他们实务。至于读书人的地位会不会因此降低————诸位,读书人的地位从来不是靠关起门来不让别人进才维持住的,真正的读书人凭的是真才实学,是见识格局。你比商贾子弟强,你怕什么?你要是比不过人家,那你凭什么叫人家不跟你争?」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却让不少太学生面露沉思之色。
黄一民拄著竹杖,颤声道:「薛大人,即便你说的都对,可人心易变,日后海贸大兴,财利滚滚,谁能保证这些精通实务的官员不会贪赃枉法?谁能保证商贾不会利用财富操纵朝堂?」
薛淮点头道:「黄先生说得对,人心易变。所以海务学堂不光要教实务,更教义利之辨。我现在正在跟守原公商议,他老人家每个月会亲自来海务学堂讲一堂经义课,此外我还会邀请各位名士定期来海务学堂授课。」
云崇维身为当世大儒,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连他都要来海务学堂授课,这下谁还敢说海务学堂是轻视经义的所在?
黄一民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若守原公亲自坐镇,老朽无话可说。」
薛淮不再计较,转而看向先前那个接话的太学生,温言道:「这位学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薛淮会问他的名字,有些局促地答道:「学生陈启明,国子监在读。」
「陈启明,好名字。」
薛淮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继而问道:「陈学子,本官问你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等你从国子监毕业后,若是没能通过乡试,你打算怎么办?」
陈启明呆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止是他,很多学子都被薛淮这个犀利的问题镇住。
国子监的监生们,谁不是冲著金榜题名去的?
可谁都知道,国子监里的监生加上各府县的生员,每年参加乡试的读书人何止数万?
最后能考上举人的不过凤毛麟角,那些落榜的人去了哪里?
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回乡教书,要么在衙门里做一个小小的书吏,要么就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余生。
薛淮这个问题戳中在场每一个太学生心中最深处的恐惧。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
陈启明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薛淮看著他的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太学生的心思,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批年轻人,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现实是残酷的,科举这条路实在太窄了,窄到大多数人都注定要被挤下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陈启明,而是转向在场所有人说道:「诸位学子,本官今天当著大家的面,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十年寒窗的苦,也知道金榜题名对一个读书人意味著什么。正因如此,本官才更明白,那些没能考上举人和进士的读书人,心里的苦楚和不甘。」
「海务学堂不是来跟读书人抢饭碗的,相反是给那些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的人,多一条可以走的路。诸位想一想,若是你能通晓番语、算学、航海术,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即便乡试不第,你也可以凭本事进入海衙做事。海衙的官职虽不如六部清要,却也是朝廷正式命官,有俸禄、有品级、有升迁的希望,这不比回乡教书或做一个小书吏强得多?」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在场许多人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
一些太学生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愤怒和敌视,渐渐变成犹豫和思索,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薛淮的话是否真的有道理。
但站在远处的柳文锡,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敏锐地察觉到薛淮这番话背后的深意,这不只是在安抚太学生,还是在挖读书人的墙角,如果连国子监的监生都开始动摇,这场围堵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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