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各大事推进,琼英春思(2/2)
蝉儿见她神情落寞,忙软语宽慰道:“姑娘莫愁!既是梦里能见,菩萨必有指引,这人定然是有的!说不定啊,就是那日瞧见的那位將军呢!”
琼英接过胰子,在掌心揉开细腻的泡沫,轻轻涂抹在修长健美的腿子上,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但愿…如此罢。”
水汽蒸腾,將她脸上那抹悵惘与憧憬,都朦朧朧朧地晕染开了。
天光尚在梦梦昧昧之际,大內御书房里,烛影摇曳,更漏声残。
官家斜倚在龙纹御座上,手里捻著几页纸,眼皮微抬,淡淡说道:“你递上来的这桩案子……朕瞅过了。人犯口供、物证链条,你可都勘问得严实再无半分紕漏了”
大官人躬身立在阶下,紫袍玉带,气度沉凝,闻言忙叉手回道:
“回稟陛下,臣蒙圣恩,权知开封府府事,岂敢有丝毫懈怠那日一出大內,便严飭得力干员,锁闭京城诸门,细细筛过往来人等。又亲自督率,將那些藏污纳垢的去处一一甚么“无忧洞』、“鬼市子』一一翻了个底儿朝天!”
“费尽周折,才將这几个刁滑巨贼锁拿归案。一应干证供词、赃物簿册,臣俱已按祖宗律例,条分缕析,誉录分明,恭呈刑部、御史覆核勘验。两部堂官业已硃笔勾画,再无驳议,认了臣这桩差事,办得……尚算周全。”
“周全是周全了你,还是周全了他们”官家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官人赶忙低头:“臣不敢,臣惶恐!”
“你也认为这几个就是凶手”官家將那叠案卷“嗤啦”一声撕作两半,碎纸片如雪般飘落:“哼!几个不知死的绿林泼贼,竟敢混充太学生的身份!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被王府坑害的清流大臣和学生』放一一肆!!”官家眼中寒光迸射,“凭此狗彘不如的狂言,便能將当朝重臣王糖殴伤至此这等鬼话,尔等信得朕一一不信!!!”
阶下,大官人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官家乱骂,只盯著自家那紫袍下摆,半个字也不吐。骂完后,御书房里死寂了片刻,只闻官家粗重的鼻息。
“罢了!”官家语气一转,冷冷道:“少顷朝会,朕若点你做今科省试主考……你心下如何计较”大官人闻言,脸上登时挤出苦相,为难道:陛下天恩浩荡,如日月经天!臣……臣若说半点覬覦之心也无,实乃欺天!这等清贵无匹、光耀门楣的差遣,满朝朱紫,谁不趋之若鶩”
他声音发涩,“然则……臣此刻,实实是……不敢领受!万望陛下……体恤臣之惶恐,收回……收回成命!”
“不敢”官家眉梢一挑,嘴角噙著丝讥誚的冷笑,“朕记得你平日里漂亮话儿,可没少掛在嘴边!什么忠君体国,什么肝脑涂地,可是掷地有声!怎么事到临头,腔子里的血一一凉了朕倒是好奇,既知这差遣人人覬覦,你又为何怕了”
大官人“苦笑』道:“陛下明鑑!如今王酺王大人横遭此祸,满朝文武的眼睛,尤其是那群清流文臣,都跟鉤子似的盯著这个位置!”
“臣若此时不知进退,贸然顶了这风口浪尖……岂不是立时成了眾矢之的清流的口水要淹死臣,怕不是认为臣是那幕后凶手,摘果子之人,东宫那头……怕也难免疑忌!陛下……您这……这不是把微臣架在火烤么”
“好!好一个“架在火上烤』!”官家勃然作色,霍地站起身来,龙袍带起一阵风,“你不是口口声声忠君么不是敢为朕分忧么怎么这就怕了缩了尔既知忠君,当知君辱!朕用你,便是要你在火上走一遭!!”
他俯视著阶下战慄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你越怕,朕还偏就越要你去!哼!”言罢,袍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厉声喝道:
“起驾!上朝!”
朝会之上,官家金口一开,点了那商贾出身的西门天章做今科省试主考,满朝文武登时像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一一炸开了花!
眾人肚里盘算,周文渊、蔡攸,就算是不选这两人.
朝堂中还有叶梦得、李守中…这些清贵大臣…哪个不是清贵种子
谁承想,这泼天的富贵竞落在了那西门天章头上!
一时间,殿上嗡嗡作响,儘是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那眼神儿飞来飞去,能把大官人身上戳出百八十个窟窿。
散了朝,耿南仲府邸后堂。
檀香裊裊,锦屏生辉。
耿南仲端坐上首太师椅,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盖儿。
左手边坐著叶梦得,老神在在;
右手边是张邦昌,眼珠子骨碌碌转;
下首唐恪、李守中並一眾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或是致仕老臣,或是当朝清贵,连主带客,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个个脸上都像蒙了层阴云,只等著那阵风来。
“篤、篤……”门外靴声轻响,管家掀帘子低低报了一声:“周大人到了。”
“唰啦!”满座齐整整起身,脸上那点阴云顷刻换了副热络模样。
周文渊一撩袍角跨进门来,团团一揖,脸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劳诸位久候,文渊来迟,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文渊来得正当时!”耿南仲亲自迎了两步,一把挽住周文渊的手腕,硬是把他往主座旁引,“坐!坐!”
周文渊身子微侧,显出几分谦恭:“在座皆是文渊长辈,岂敢僭越”
叶梦得捻鬚笑道:“文渊这话差了!你如今是太子心腹,身上担著安抚使的重任,又添了这礼闈的差遣,前程似锦,正该上座!”
周文渊这才告罪坐了。
茶盏刚沾唇,还未及品那滋味,下首的李守中已开了腔:“周大人,恭喜恭喜!这权同知贡举的差事,到底还是落在了你身上!虽说是“同知』,可也是掌著生杀予夺的紧要位置啊!”
周文渊放下茶盏,拱手笑道:“李公抬爱了。都是为太子殿下分忧,份內之事,不敢言喜。”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张邦昌已恨恨地啐了一口:“呸!可惜那顶要紧的“权知贡举』叫那“西门屠夫』叼了去!一个市井里打滚的醃膀泼才,竟也敢登此大雅之堂!真真气煞人也!”
叶梦得幽幽嘆了口气,声音不高,却砸在眾人心上:“官家……这是防著咱们呢。”
耿南仲冷哼一声,手中茶盏重重一顿:“防既立了东宫太子,便是祖宗成法!长幼有序,天理昭昭!我等身为社稷臣子,岂能坐视储位动摇定要……阻止官家行那悖逆之事!”
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最后钉在周文渊脸上,话锋一转,语气又放得温和了些:
“文渊啊,这同知贡举可是要入贡院锁宿的大差事!说来,真该贺你。太子在东宫时常提起你当年讲筵上的风采,潜邸旧人,如今又掌礼闈,这份恩遇,满朝能有几人”
“正是!”唐恪立刻接口,脸上堆满諂笑,“储君即位之后,文渊兄便是东宫旧属之首!只在这天子座师耿公之下,今日之同知贡举,便是明日之翰林承旨一一这道理,在座诸公,谁心里不明镜儿似的”满座顿时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如蜂鸣。
周文渊只含笑听著,拱手连道“诸位谬讚”,眼风却似不经意般在厅內眾人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一乖乖,这耿府后堂今日可真是群贤毕至!
江南几大姓的柱子,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说是为他设宴道贺
这般阵仗,只怕是……他心里那面镜子,早已照得透亮。
果然,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耿南仲轻轻抬了抬手。
满堂喧譁立时如潮水般退去,周文渊知道正戏到了。
只见耿南仲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平平展在紫檀案几上,指尖一推,那纸便滑到了周文渊面前。
“文渊,”耿南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上面七十四个名字,皆是……我江南士林的子侄。有父兄在朝的,有族中显赫的。你……看看。”
周文渊眼皮微垂,目光落在那素笺上。蝇头小楷,工整列了二十行。
他面上不动声色,一行行细细看去,心头却是一凛。
“省试在即,礼部锁院,”耿南仲顿了顿,目光如鉤子般盯著周文渊,“这七十四份卷子……烦请你到时提!一!提!”
提一提三个字,说得极缓极重。
剎那间,满堂目光,如无数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刺在周文渊脸上。
张邦昌冷笑:“权知贡举叫那“西门屠夫』叼了去又能如何,到时候这些卷子都落在他面前,他如何挑选那省元也好,甲科乙科,丙科也好,奏名进士也好,都是我们的人。”
周文渊看完,並未立刻答话,只將那素笺轻轻推回桌心,抬眼看向耿南仲,脸上浮起为难:“耿公,各位文公抬爱,文渊铭感五內。只是……有一桩实实在在的难处:文渊是头一遭做这权同知贡举,贡院里的规矩,糊名、眷录、硃卷分发,一道道铁闸似的,我连考生是圆是扁都瞧不见,卷子上更无署名一诸公请问,我如何认得哪份卷子,是这名单上的子侄呢”
他问得一脸诚恳,仿佛真箇虚心求教。
满座先是一静,隨即竟都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叶梦得搁下象牙箸,拈起帕子揩了揩嘴角,慢悠悠道:“文渊不必忧心,我等士族百年来自有章程。”耿南仲嘴角微勾,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这次並未展开,只捏在指尖,对著周文渊晃了“文渊莫急!他们会在文章里……留个小小的“印记』。策论破题之处,用“夫、也、矣、哉』四个虚词连环一不是寻常那般隨意用的,而是嵌在经义要害句子的末尾,连起来便是“夫也矣哉』四字顺序。外人瞧不出门道,你阅卷时留心此节,便知分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会在策文第三段引《中庸》“致中和』一章时,特意拿“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两句作结一一这两句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寻常人一笔带过,他们却会单独成段,顶格书写!你若看到这般写法……便是名单上的人了。”
“文渊,內里详细记著其他几种……辨识的法子。你且收好,细细参详。”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周文渊,沉声道“此番省试,非同小可!不单是为我大宋朝廷遴选栋樑,更是为东宫太子殿下……甄拔心腹肱骨!”
“此乃国本所系,社稷之重!若让那等心怀叵测、如蔡京老贼般包藏祸心之徒混入其中,窃据高位…便是你我的失职!”
周文渊听著,面上恭敬依旧,心头却是雪亮。
他先將桌心那张素笺重新拿起,不动声色地拢入掌心,隨即接过了耿南仲递来的小本。
两下里一叠,动作行云流水,不著痕跡地塞进了宽大的袍袖深处。
“既如此,”周文渊笑道:“文渊……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诸位文公,敬请宽心。”“好一一!”张邦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叮噹作响,第一个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周大人快人快语!痛快!痛快!我等此番若能得偿所愿,绝不忘周大人今日大德!来!诸位,满饮此杯一”他声音拔得极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敬太子殿下!祝殿下千秋万代,福祚绵长!”
“敬太子殿下!祝殿下千秋万代,福祚绵长!”
满座轰然响应,如同排练好了一般。
剎那间,杯盏高举,清脆的碰击声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那杯中的琼浆玉液,仿佛已化作了未来朝堂上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富贵。
而此时。
蔡太师府邸深处,书房內檀香浓郁得让大官人有些发闷。
蔡京半躺在紫檀摇椅上,眼皮耷拉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看著垂手侍立的大官人,半晌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这廝……倒真叫你料著了。”声音拖得老长,带著点说不清是讚许还是倦怠的味道。
大官人脸上堆起笑,腰弯得更低些:“全赖恩师平日教诲,学生不过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哼!”蔡京从摇椅上微微欠身,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打断了他,“这等剑走偏锋的手段,非到山穷水尽、万死无生之地,断不可轻用。政敌相爭,固然无所不用其极……然,”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线,是命脉,是纲常。沾了,便是附骨之疽,纵有泼天富贵,也洗不脱这身腥膻。”
大官人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声音肃然:“恩师金石之言,学生铭刻肺腑,必不敢忘。”蔡京这才又躺了回去,摇椅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枯瘦的手指隨意点了点书案上几本看起来灰扑扑、边角都起了毛的册子:“那案头几卷旧物,可识得”
大官人目光扫过,笑道:“学生一进门就瞅见了。拢共四本……似是《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这些……莫非是恩师当年叱吒风云时留下”
“错!”蔡京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皮撩开一条缝,寒光乍现,“你一一识字么”大官人一愣,真箇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端详那四本册子,封皮上的字跡虽旧,却清清楚楚就是那四样。確认无误后,他笑著叉手行礼:“恩师!学生愚钝,恳请恩师……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