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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大官人借刀杀人,王熙凤自我攻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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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代表著门生,共谊,同乡,同年,四种人情!此四卷故纸,它从来没被写进过圣贤书,也没人教天下学生!可它记得分明,一个人,凭何立於其位,受何人之恩,负何人之债!凭什么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

蔡京嘆了口气:“歷朝歷代……那史书里写的,从来不只是什么前因后果……它是一层套一层的举荐!是盘根错节的提携!那煌煌正史,把底下这层见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乾乾净净,只给你剩下一副“因功升迁』的光鲜皮囊……”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抬:“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当官之辈的护身符、登云梯!有了它,彼此间的勾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荐你子弟,保我门生,联名上疏,弹劾异己。”

“若是弹劾到自家人,言语也轻省三分,保举自家人时,由头更添七分光鲜。你看那东汉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举荐一拨门生;袁敞祖父司空又举荐一拨;袁汤父亲,司徒再举荐一拨。到了袁绍这,祖上的三拨门生一齐保他!桩桩件件,荐书合规,举主合制,便是朝廷有司来查,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结了一张只认袁氏血脉的荐书网!这张网,落在史官笔下,不叫门生故吏遍天下,它有个光鲜名目,唤作一一“德才兼备,累世簪缨』!这举荐之制,纸面上选的是“清操德行』,骨子里挑的,是上一代被举之人,对举主儿孙的还报!如何还报唯有一途”

“再举其子孙!”

蔡京缓缓支起身子,楠木椅发出一阵呻吟。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锥,刺向大官人:“你既已身处这罗网之中,想要扎稳根基,步步登高,最紧要的,便在这“座师』二字上!”

他踱了两步,袍袖微拂,“此番省试取的奏名进士,这些过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不假,可更要紧的是,他们见了你,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座师』!”

“虽说建隆三年太祖有詔:“今后及第举人,不得輒拜知贡举官……兼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亦不得自称门生……,”

蔡京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讥誚,“然则!一纸詔书,如何敌得过这千百年浸透骨髓的“师生之谊』如何斩得断这盘根错节的香火情分”

大官人深深一揖,头几乎触到地面:“恩师点拨,学生明白了,定当好生善用这“座师』之名,广植桃李,深固根本!”

蔡京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去罢。”

大官人自太师府辞了蔡京,一路轿马喧闐,蹄声得得,回至贾府那朱门绣户的大院。

才下了暖轿,早有那金莲儿、潘巧云、香菱一干绝色妇人,一个个粉香脂腻,鶯鶯燕燕地围拢上来。这个递上温热的汗巾子,那个捧著滚热的香茶盏,恰似那粉蝶儿扑著牡丹蕊,鶯声燕语,咕咕呱呱,只把大官人裹在脂粉阵里。

金莲儿扭著纤腰,款摆近前,娇滴滴道:“老爷!適才贾府的小廝,慌脚鸡似的递了个名帖进来,只道不知是哪府上的贵客,撂下便脚不点地跑了。”

大官人接来,就著廊下灯笼展开一看,见落款赫然是“周文渊”三字,心下不由一动,暗道:“这廝不亲自前来约在小茶馆,怕是有隱秘事体”面上却不露,只道:“取我的快靴来,伺候更衣出门。”那潘巧云听了,忙不迭蹲下身去,先將大官人一只穿著綾袜的脚捧起,轻轻搁在自家一对软温温送软软的巨大吊钟上,方才取了乌缎粉底快靴,小心套上。

那边厢香菱也伏著杨柳腰肢,玉手捧著另一只脚在小脸旁,屏息凝神伺候穿妥。

大官人换上一领沉香色暗花直裰,系了丝絛,也不多言,逕自上了小轿,往城中一处僻静幽深的茶楼行去。

到了雅间,推门进去,那周文渊早已候著,见他进来,急急反手掩了门,插了门门,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中低呼:“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文渊叩拜!”

大官人忙伸手搀他臂膀,笑骂道:“周大人,唱的又是哪门子的《认父记》快快起来!”周文渊起来后,又趴在门板上抬眼贼忒忒望了望门缝,这才放心悄声道:“大人屡次救拔,恩同再造,文渊心中,早將大人视作生身之父一般,恨不能早晚侍奉汤药!”

大官人摇头哂笑:“罢了!少放这些虚的。这般急火燎地寻本官,必有要事!”

周文渊这才起身,將礼部此番科考奏名进士名额仅定一百之事,並那江南士林如何势大,如何盘根错节,细细稟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这群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届礼部给了多少个奏名进士名额”

周文渊答道:“稟大人,给了一百个奏名进士。”

大官人笑道:“一百个名额,便是只提他们人一半上来,也占掉了四十个,他们倒是打得如意算盘!”周文渊苦笑道:“大人明鑑!正是这话!这一百个的香餑餑,眼看就要被那囫圇吞了!不过他们也说了,不需要全部提取,只需要提上四五十个便好,故而特来请大人示下。”

“依著旧例,这一百人名额虽由礼部擬定,由我等阅卷提出,但是其中分甲批乙批等第以及省元谁属,仍须大人您硃笔圈定。当然,大人若是不嫌劳累,肯亲自阅卷提调,那下官便有由头回復,说不好操作,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大官人沉吟道:“今年有多少张卷子”

周文渊回答道:“回大人,足有一万五千之数学子参加省试!自然有一万五千张卷子,怕是堆积如山。”

大官人默然半晌,啜了口茶,心道一万五千张,这要自己亲自来怕不是看完眼睛都餐了。

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怎多卷跌,字字如蚁,看著眼晕。还是你们先筛一道罢。”

周文渊搓著手询问道:“那按大人意思,下官提多少江南士林人数上来四十,五十还是六十”大官人听了眉头一皱,忽地展顏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冰也似的冷光:“什么四十五十,给本官全提上你来,既他们要这般行事,便由他们去。他们若是问起,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提了四十份,另外四十二份乃是蔡攸提的。”

“我倒要瞧瞧,一百人中,若占了八十四人是江南子弟,官家看了龙案上那本花名册,心中作何想怕不是要碚得他老人家龙牙生疼”

周文渊一怔,旋即拊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慌忙压低嗓子:“高!大人这一著,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借刀杀人……不不,是借龙目观乾坤!妙!妙极!”

言罢又涎著脸凑近半步,几乎贴著大官人耳朵,嗬著热气低声道:“只是……大人真不愿拨冗见见家母家母虽年近五旬,却是保养得宜,正是……花开未残,蜜熟待采之时。若得大人垂怜,春风一度,在下这声“父亲』,也叫得名正言顺,骨头缝里都是甜的…”

话音未落,大官人早已笑骂一声“滚你妈的!”抬脚虚踹过去。

周文渊假意踉蹌两步,揉著腿,却也不恼,只挤眉弄眼地笑道:“大人终究是大人,连踢人都踢得这般……龙行虎步,风流蕴藉!”

大官人回到贾府,正想去大观园给林黛玉一些公文,却见到远处一妖嬈嫵媚妇人扭著磨盘肥臀过来,不是王熙凤是谁。

王熙凤因白日一场荒唐春梦,梦里那西门大官人好生作践,今日本应该主动去找大官人,却迟迟不敢去现今正带著平儿,风风火火去处置家务,不期然在穿廊下,迎面撞见了那梦中的主角。

凤姐儿一见,心子猛地一哆嗦恰似被滚水烫了,那梦里的光景霎时涌上心头,自家身子竞先酥了半边,一股热流直衝面颊,哪里还敢正眼覷他

慌忙扭了水蛇腰,低了粉颈,就要贴著墙根儿溜走。口中只对平儿低低道:“快走!”

“二奶奶去哪!”大官人打招呼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凤姐儿只得硬生生定住脚步,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堆出惯常泼辣爽利的笑意,迴转身来:“大官人!真真是巧了。正想著寻您说一声,那桩银子,怕是要宽限几日,月底方能凑齐奉上。”大官人背著手,上下將她打量一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微乱,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风韵,心中微动,面上只嗬嗬一笑:“不妨事,二奶奶的信用,本官是知道的。”

凤姐儿见他应了,胆子稍壮,又凑近半步,一股甜香袭向大官人。

她压低了鶯声,带著几分央求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求大官人体谅则个。眼瞅著就要到我的贱降之日了,想著再热闹一场。上回宝釵生日宴席那李大家的唱得实在好,不知大官人可能再费心,请她赏光一回”

她顿了一顿,偷眼覷著大官人脸色,声音越发低了,“还有……还有府上的楚云姑娘,那一手嗓子也是绝的。若能让这南李北楚,两位大家联袂登,唱个双艷会,岂不是锦上添花,满堂生辉”大官人原本带笑听著,及至听到“楚云”二字,眉头骤然锁紧,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也沉了:“二奶奶!李大家那边,我念在你面上,倒可以替你递个话儿,成与不成在她。只是这楚云……你莫不是真当我那家规如你这荣国府一般奴婢只是奴婢”

大官人冷哼一声:“楚云可不是寻常奴婢,可以隨意差遣,二奶奶,你须知晓,凡跟了我的女人,在我心里,那都是心尖上的!是受我疼惜、得我庇护的,岂是寻常奴婢可比便是我房中一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我西门府的脸面!”

“我堂堂三品大员,朝廷命官,我的女人,你让她拋头露面,去你堂会上唱戏二奶奶,你这话,说得过了!心思也忒大了些!这是规矩,是体统!你若与楚云有私交,自己去请她,那是你们姐妹的情分,我断不过问。可你要我发话命她前去哼,璉二奶奶,你这可就是不知分寸,忒也僭越了!”

这一番话,犹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灌耳。

王熙凤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热流直衝顶门,臊得她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细细品那话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护他身边的女人,视若珍宝,不肯轻贱半分。

便连平儿听了那话,本来低著头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抬起头来,一对美目里水汪汪的都是感动。王熙凤这念头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酸酸的暖意来,暗道:“这杀千刀的,倒是个真疼女人的……”这又羞、又愧、又感动的滋味搅在一处,让她那伶牙俐齿也打了磕绊。

当下,凤姐儿敛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著几分难得的真诚,惶恐道:“大官人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只顾著热闹体面,忘了礼数规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云姑娘!实在该死!大官人千万莫怪,我这里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大官人见她知错,態度恭谨,也不好追究,摆摆手道:“罢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银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边,我替你问问。”

凤姐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连声称谢,这才带著平儿,脚下虚浮地匆匆离去,走出老远,心口还砰砰乱跳,脑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现,忙甩了甩头。

而那头。

柴进一行人车马风尘僕僕,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径直行到府邸门前,柴进滚鞍下马,將李逵並几个绿林伴当丟在前厅耳房里吃茶等候,自家脚步匆匆,穿廊过户,直扑后宅內室探望叔父。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张脸蜡黄焦枯,没了半分活气。

覷见是柴进来了,那浑浊老眼里登时滚下两行浊泪,挣扎著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进衣袖,断断续续只嘱託他速速取了那护命的丹书铁券,上东京告御状去。

话未说尽,脑袋一歪,竟自两腿一蹬,魂灵儿早赴了森罗殿。

柴进抚尸慟哭一场,少不得强忍悲声,一面吩咐置办棺槨、发送讣闻,一面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赶回沧州老宅取那镇宅的铁券。

转眼过了三日,正是停灵发丧的光景。

忽听得府门外一阵人喊马嘶,喧譁聒噪,搅得灵堂不得安寧。只见那殷天锡,显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著二三十个敞胸露怀、横眉立目的閒汉泼皮,乌泱泱堵在柴府门前。那殷天锡勒住马嚼环,也不下鞍,就在马上腆著肚子,扯开破锣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没死透的,快些滚出来与你家殷老爷回话!”

柴进此时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浑身縞素,闻声只得从灵堂转出,来到前厅滴水檐下,强压著怒气与那殷天锡相见。

殷天锡在马上拿马鞭梢子胡乱一指,喷著浓重的酒气喝道:“汰!柴大官人!听真了!你家后头那座带亭的花园子,殷老爷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內,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连著一应家私箱笼、锅碗瓢盆,尽数与我搬挪乾净!迟了一时半刻,休怪老爷手下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院,教你片瓦无存,连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进闻言,心头一股邪火直衝顶门,却只得按捺,叉手道:“直阁大人息怒!休要怎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孙,香火案上供奉著先朝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丹书铁券。便是龙子龙孙,也须讲个天理王法,谁敢无故上门欺辱良善”

殷天锡在马上听了,哈哈一阵狂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呸!好个不识抬举的穷酸!休拿那劳什子铁券唬人!你若有胆,便即刻取將出来,与你家老爷过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进道:“铁券乃是传家至宝,供奉在沧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閒不动。已差得力家人昼夜飞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锡哪里肯信登时拍著鞍鞘,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廝满口嚼蛆!便真有甚么鸟铁券,老爷我也只当是擦靛的草纸!左右狗才!与我將这廝拿下,先痛打五十杀威棒,教他识得马王爷三只眼!”那帮閒汉得了主人號令,擼胳膊挽袖子,提著哨棒、绳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门后板缝里张望多时,一双牛眼瞪得铜铃也似,胸中一股无名业火早按捺不住。此刻听得殷天锡要打柴进,“哇呀呀”一声霹雳也似的怪叫!只见他“喱当”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一团黑旋风般卷出,三步並作两步,早抢到那高头大马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便揪住了殷天锡胸前,膀子只一较劲一“噗通”一声闷响,便將个醉醺醺的殷天锡从马上生生摜了下来!

李逵更不答话,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抡圆了,照著那张醉醺醺的胖脸便是一记狠拳!但听“哢嚓”一声脆响,登时打得殷天锡鼻樑塌陷,口鼻喷红,鲜血混著鼻涕涎水,糊了满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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