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尘埃又落定,凤姐生辰劫(1/2)
偌大的大内朝堂,平日里纵有争执,也总带著几分庄严肃穆的喧嚣。
何曾像此刻这般,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官家目光死死钉在蔡京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翻腾的怒火。
半响,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依你蔡太师的意思……朕若是不查童贯,不究刘法之案,这北伐大军的粮道……便都稳不了了?」蔡京依旧维持著躬身垂首的姿态:
「回陛下,是。」
「放肆!」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是!」蔡京淡淡一句:「老臣有罪!」
却在这时。
殿外一声尖利的高唱:
「启禀陛下!王糖王大人殿外求见!」
官家深吸一口气,目光剜了蔡京一眼,从齿缝里进出一个字:
「……宣!」
殿门开处,王蹦的身影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
头上缠的那圈雪白绷带,厚隐隐透出黄褐的药渍,衬得他一张脸越发青白,三分像人,七分像被雨淋了的泥胎。
偏他这身朝服穿得齐整,配著这头裹丧似的白布,不伦不类,又狼狈又透著股子没来由的滑稽。他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凝重与肃杀,那点因「献宝」而来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慌忙趋前几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头颅几乎埋进了砖缝里。
心道:今天这阵仗……不对劲啊!自己伤刚好些,头一件事就是巴巴地赶来想哄官家开心,顺怎么一进来,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官家那脸色……蔡太师那姿态……还有这满殿死寂……出大事了?官家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王蹦?你还没死么?」
「还没.不...陛下不曾开口,臣不敢死!」王脯浑身一激灵,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金砖:
「托……托陛下洪福庇佑,臣……臣侥幸捡回一条贱命……臣……臣有本上奏!」
官家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冷哼一声:
「说!」
王葫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
「臣弹劾户部尚书唐恪!其罪有四!」
「其一,治第逾制!唐恪在历阳老家大兴土木,营造宅邸,规格僭越礼制,堪比王侯府邸,僭越狂悖!「其二,专杀之威!其纵容家奴,于京郊庄园擅杀佃农,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
「其三,不奉诏令!陛下明诏调拨江淮漕粮以充西北军资,唐恪竟敢阳奉阴违,屡次拖延,暗中截留,致使军粮转运迟滞!」
「其四,面谩之罪!前日陛下垂询,唐恪竟当面搪塞欺瞒,语焉不详,实乃大不敬!」
「四罪并立,罪不容诛!伏乞陛下明察严惩!」
「王葫!你这无耻小人!血口喷人一一!!!」户部尚书唐恪再也按捺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将出来,须发戟张,指著王鞘破口大骂,「你分明是构陷忠良!陛下!此獠所言,句句诬陷,字字虚妄!臣冤枉啊!」
「够了!」官家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唐恪的咆哮。
他甚至懒得看一眼王脯呈上的奏本,目光森冷地扫过跪在阶下、满脸冤屈与惊惶的唐恪,又瞥了一眼额缠绷带、状似恭顺实则眼含得意的王嗣,最后,那冰冷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垂首不语的蔡京。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冷冷地传遍死寂的大殿:
「诏:唐恪,落职。贵授……提举杭州洞霄宫使。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殿内诸臣心中雪亮,这分明是王嗣这条官家豢养的恶犬,又一次扑向江南清流撕咬!
官家纵容此獠,便是要借其獠牙,咬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乖乖俯首听命为止!
官家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蔡京长子蔡攸身上。
蔡攸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出班奏道:「陛下,臣亦有本上奏!」
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嗯。」
蔡攸的大声道:
「臣弹劾当朝少宰余深,其罪有三!」
「其一,阿附权门,颠倒君臣!身为宰辅,不思报效君父,反唯蔡京马首是瞻,竟使堂堂中书省政事堂,沦为蔡氏私邸!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其二,堵塞言路,欺君罔上!各地弹劾蔡京贪渎不法、祸国殃民的奏章,多被其隐匿扣压,致使陛下耳目闭塞,忠言难达天听!」
「其三,苛政虐民,蠹耗国帑!推行诸般苛剥之法,盘剥东南膏腴之地,民怨沸腾;更助长奢靡之风,耗费国库钱粮无数,动摇国本!」
「嘶」
满堂文武,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这已非寻常弹劾!
群臣震动,谁不知道,蔡京虽已致仕,但通过其心腹余深这枚棋子,依旧牢牢遥控著整个中书省!便是那名义上的宰相郑居中,每逢大事,也需亲赴蔡府请教方能定夺!
蔡攸此举,无异于公开撕裂蔡党,自断其父臂膀!
若无官家默许甚至授意,蔡攸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毁根基之举!
朝堂的天,要变了!
「大胆!放肆!」官家不咸不淡轻轻一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蔡攸的脸:「蔡攸,你弹劾的可是当朝少宰,国之柱石!你……可有凭据?」
蔡攸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回陛下,余深侍奉家父鞍前马后多年,其依附之态,举朝皆知,路人皆晓,何须实证?正如家父方才所言一一百官的疑虑需解,天下的民心需安!余深在位一日,此疑此心,便一日难安!」
说罢,他竞转向一旁垂首肃立的蔡京,深深一躬到底,语气恭敬声调诡异:
「父亲大人,您说……儿子所言,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蔡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官家亦将视线投向这位老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师,你的意思呢?」
蔡京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儿子蔡攸,又掠过御座上的君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腔调:「陛下,一个枢密使童贯,一个少宰余深,既然都深陷物议,谤满朝野……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圣心独断,彻查严办,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好!」官家大喝道:
「既如此,著即免去余深门下侍郎、少宰之职,听候三司会审调查!」
「西线六路所有主动开边、拓边军事行动,即刻停止!」
「枢密使童贯,暂解兵权,返驻汴京,督统六路边军之权交由副使暂行署理,等候朝廷进一步查究!」紧接著,官家锐利的目光转向大官人:
「西门天章!既然是你提出弹劾,刘法战死之疑案,童贯统军失职之罪责,便由你全权负责,前往西线彻查!」
不等大官人回应,官家话锋再转:
「另,朕意已决,与西夏重启和谈!然则,西夏必须称臣纳贡,行藩属之礼!西门天章,你既去西边,和谈正使一职,也由你兼任!若和谈不成,或西夏不肯臣服……哼,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朕请罪!」这分明是将一口滚烫的巨锅,牢牢扣在了大官人头上!
查案、和谈,无论哪一件都是烫手山芋!
大官人面不改色,躬身应道:「臣,领旨!」
「退一朝!」官家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龙行虎步转入后殿,只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童贯那对眼珠子,赤红得赛过滴血,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恨不得剜下他两块肉来嚼吃了!大官人却浑不在意,反而踱步上前,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玩味:
「童枢密,本官听闻,您当年初掌西军之时,为慑服骄兵悍将,曾亲披重甲,于校场之上马战步战连败七员悍将,威震三军。可有此事?」
童贯怒极反笑,声音阴冷:「怎么?现在想舔老夫的战靴求饶?晚了!小子,咱们走著瞧,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大官人闻言,抚掌轻笑:「枢密误会了。本官只是……有些不信传言。想于校场之上,真刀真枪地请教一番。不知童枢密……可敢赐教?」
「你?」童贯万没料到大官人竟敢当众约战,一时气结,随即暴怒,「凭你这三品微末之职,也配与老夫动手?!」
他强压怒火,重重一哼,转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背影僵硬。
大官人望著他的背影,朗声笑道:「不敢便是不敢,又扯些什么官阶大小遮羞?」」
童贯脚步猛地一顿,双拳瞬间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那离去的步伐,更显沉重暴戾。
大官人心中冷笑,总有一日,自家拳头试试你童枢密脑袋有多硬!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大官人身上。
起初,这厮……一纸弹劾奏章!
如今。
一位户部尚书被贬谪流放!
一位当朝一品少宰罢官待审!
一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停职待查!
自打这西门天章立于朝堂之上,这朝堂似乎就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真真是……活活一个混世魔王,搅屎棍精!
李纲、陈禾,并一众清流官员,纷纷快步上前,围拢在大官人身边。
他们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佩,深深作揖: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李纲声音微颤,率先开口,话语中饱含赤诚:「今日仗义执言,秉公持正,犯颜直谏,为忠良鸣冤,为社稷除弊!此等风骨,我等……铭感五内!」
「正是!若非大人雷霆一击,刘将军之冤,何日得雪?!」陈禾亦是激动不已。
面对这些真心实意的感激,大官人微微拱手还礼:「诸位大人言重了。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李纲定了定神,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素帛,双手捧至大官人面前,神情肃穆:
「大人请看。此乃下官闻刘法将军噩耗后,悲愤难抑,所书《吊国殇文》!原想著,若将军沉冤永不得雪,若干年后,下官便将此文遍传天下,让世人知晓忠魂之泣血,奸佞之祸国!」
他深吸一口气,欣慰道:「如今,下官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将此文昭告天下!下官必将在文中增补一章,详述西门天章大人今日于朝堂之上,不畏皇权、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之壮举!定要让天下黎民百姓,西线的边关将士,知道今日之事!」
陈禾等人纷纷用力点头,发出由衷的赞叹与附和之声。
大官人轻咳一声,笑道:
「李大人客气了,为国分忧,分内之事罢了……嗯……咳……既如此……那……定要写得详实些才好…李纲闻言,肃然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当秉笔直书,定不负今日之壮烈!」
另一边,以太江南士林翘楚及太子党官员,此刻却是神色各异,心思复杂难明。
蔡京府邸。
书房内,蔡京正闭目养神,面容更显枯槁。
大官人上前几步,深施一礼:
「学生,拜谢恩师今日朝堂援手之恩。只是……恩师又何必亲自下场?」
蔡京缓缓睁开眼,冷哼道:
「哼。官家……早就想把余深拿下来了,好腾出位置,让王脯那条听话的狗顶上去。此事势在必行,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何分别?」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声音疲惫:
「余深……不过是一枚弃子。既是弃子,与其坐等其朽烂,不如趁其尚有用时,换取最大的利益。今日借你之手抛出,既遂了官家心意,也替你挡了明枪,岂不划算?」
蔡京顿了顿,看向大官人,警示道:
「王龋一旦执掌大权,必是条六亲不认、贪得无厌的饿狼!老夫门下那些占据要津的门生故吏,怕是要被他一一拔除,换上他自己的爪牙……你,」
他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身处漩涡中心,更要步步为营,自己小心。」
大官人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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