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2/2)
“停。”
“苏凡,你刚才的声音太‘帅’了。”
林天的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你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主角。”
“你的发声位置太靠前,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主角光环。”
“但我让你配的这个角色,是一个被万箭穿心、喉咙里咽着血的将死之人。”
苏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台词本,陷入了沉思。
他闭上眼睛,回放着自己刚才的发声状态。
确实如林天所说,他在录音棚舒适的环境里,无法真正体会到那种濒死的粗粝感。
“把棚里的灯全部关掉。”苏凡突然开口说道。
录音师看了一眼林天,林天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
整个录音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没有了谱架上的灯光,苏凡甚至连台词本都看不见了。
但他早已经把所有的词都刻在了脑子里。
在黑暗中,人的听觉和触觉会被无限放大。
苏凡在狭小的录音室里,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他猛地向前倾倒,让自己的胸口重重地撞在了防喷罩后方的麦克风支架上。
金属支架抵住肋骨的痛楚,让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着这股真实的生理性疼痛,苏凡改变了自己呼吸的通道。
他放弃了胸腹联合呼吸的平稳,转而使用了一种浅表性的、带着剧烈撕裂感的咽音发声。
“这座城……”
黑暗中,他的声音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仿佛声带上长满了铁锈,每一次震动都在渗血的声音。
“我守了三十年……”
伴随着一句台词的推进,苏凡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血沫涌动时的杂音。
这不是技巧,这是他通过压迫气管,模拟出的真实内出血状态。
控制室里的动画导演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在配音,这简直就是那个叛将的灵魂附体了!
就在苏凡用声音构建出那个惨烈的古代战场时。
沈星辰推开控制室的门,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不仅要为一个神秘的神女角色配音,还要负责整部电影的片尾交响合唱。
苏凡的录制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棚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时,他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墙壁上。
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使用那种自虐般的发声方式,已经有些微微的红肿。
但换来的,是一条长达四十分钟、震撼到让动画导演当场落泪的神级人声音轨。
“接下来,看你的了。”苏凡端着一杯温水,走出隔音室,对沈星辰笑了笑。
沈星辰接过他递来的麦克风,走进了那个刚刚见证了声音奇迹的房间。
她的挑战,比苏凡更加抽象。
神女这个角色在动画里没有具体的实体,她是一缕风,是一片云,是天地间的自然法则。
要如何用声音去演绎一个没有人类情感的“神明”?
沈星辰没有向林天要台词本。
因为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只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无字吟唱。
交响乐团的伴奏带在耳机里缓缓响起。
那是国内最顶级的爱乐乐团录制的管弦乐,恢弘、辽阔、带着一种远古的苍凉。
沈星辰站在麦克风前,双臂自然下垂。
她放弃了自己擅长的流行乐咬字,也抛弃了之前惊艳过无数人的高音花腔。
她选择了一种极其古老且冷门的民族发声技法——呼麦。
这种发声方法需要同时运用声带和假声带,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发出两个不同频率的音高。
当沈星辰张开嘴的那一瞬间。
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一个极其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音共鸣,从她的胸腔里传出。
而与此同时,在那个低音的上方,竟然飘荡着一层空灵、高亢、宛如云端鹤唳般的泛音。
一个人的嗓子,在此刻变成了一座宏大的双声部教堂。
低音代表着神明对众生苦难的悲悯。
高音代表着天地法则那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直击灵魂的立体声场。
这已经超越了流行歌手的范畴。
这是对人类声带生理极限的一次华丽突破。
在长达三分钟的吟唱里,沈星辰没有换一次气。
她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横膈膜控制力,让那股悠长的气息在体内循环往复。
画面里那个原本显得有些空洞的特效神女。
在沈星辰这犹如神迹般的吟唱加持下,瞬间拥有了让人顶礼膜拜的厚重感。
当最后一个双声音符在录音棚里缓缓消散时。
动画导演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他一把抓住林天的手,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创作光芒。
“林导,我要回去让团队把大结局的画面全部重做!”
“有了这样的声音,我们之前的分镜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我要让画面去追随他们的声音节奏,我要让这部动画配得上这神级的配音!”
林天反握住他的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在传统的影视工业流水线里,声音总是作为画面的附属品而存在。
但凌天娱乐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用纯粹的声音艺术,倒逼着视觉工业去进行升级和重塑。
半个月后,《山海枯荣》的首支先导预告片在全网同步发布。
预告片里没有使用任何夺人眼球的爆炸特效。
只有一片漆黑的画面中,缓缓传出苏凡那句带着血腥味的低语。
以及随后切入的,沈星辰那直击天灵盖的双声部呼麦。
整整两分钟的预告片,只有最后三秒钟闪过了一个极其震撼的动画定格。
但这已经足够了。
预告片发布不到一小时,播放量直接突破了五千万大关。
弹幕里没有粉丝控评的应援口号。
全是路人观众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惊叹。
“我刚才闭着眼睛听完了预告,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这配音绝了!我仿佛闻到了战场上的硝烟味和神明降临时的压迫感!”
“国产动画的短板,终于被凌天娱乐这两尊大神用肉身给补齐了!”
在这个视觉特效泛滥到让人审美疲劳的时代。
凌天娱乐敏锐地抓住了观众对于听觉深度的渴望。
他们剥离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皮囊,卸下了大银幕上所有的光环。
仅仅凭借两条千锤百炼的声带。
就在一个全新的赛道上,再次降维打击了整个娱乐行业的认知标准。
苏凡和沈星辰的名字,不仅成为了真人影视的票房保障。
更是直接化身为了国产动画领域最顶级的幕后图腾。
娱乐的边界在哪里?
对于凌天娱乐来说,只要还有能发出声音的舞台,只要还有能感受情绪的观众。
他们的疆域,就永远没有尽头。
七月的江南,总是被连绵的梅雨浸泡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凌天娱乐的摄制组,这次没有包下任何豪华的演播厅。
他们把苏州一条未被过度开发的古运河水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片场。
这一次的新项目,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东方古典音乐电影《水乡旧梦》。
林天坐在河岸边的一把竹椅上,面前是一台伪装成茶摊的监视器。
“把所有演员身上的麦克风全部摘掉。”
林天对着对讲机,下达了一个让现场收音师几乎要崩溃的指令。
“这江南的青石板、白墙黑瓦,还有水面的折射,就是天然的扩音器。”
“我要录下他们最干净的肉身共鸣,而不是被电子设备处理过的声波。”
传统的歌舞片,通常是演员在录音棚里唱好,然后再到片场对口型。
但林天要玩一次史无前例的疯狂尝试。
他要在流动的乌篷船上,在真实的风雨声中,完成一整段长达八分钟的实景音乐剧拍摄。
雨丝如同牛毛般细密地洒在河面上。
一艘陈旧的乌篷船,由一位真正的老艄公摇着橹,缓缓从桥洞下穿出。
苏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静静地坐在船头。
他今天扮演的是一个在乱世中流浪的落魄评弹艺人。
他的手里抱着一把紫檀木的三弦,眼神却失去了焦距。
这个角色是个盲人,所有的喜怒哀乐,只能通过听觉和声音来表达。
没有任何预警,苏凡的手指在三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铮——”
清脆的弦音在水面上荡漾开来,经过两侧白墙的反射,带着一种奇妙的混响。
紧接着,苏凡开口了。
他没有用任何现代的流行唱法,而是运用了传统苏州评弹里最正宗的“弦索调”。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咬字极其讲究,吴侬软语在唇齿间百转千回。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雨幕的韧劲。
因为失去了视觉,苏凡的整个身体姿态都呈现出一种向外倾听的探寻感。
他的脖子微微侧着,每一次换气,都在捕捉着周围水流和风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