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各有图(加8)(2/2)
姬云烈一愣:“八百?会不会太少了点?我给你凑两千兵还是凑得出来的。”
“不用不用,八百,刚刚好。”
杨灿笑了笑:“我的八百,是你派的兵。你可以多派些你信得过的人。
你以为,王妃那边,听了这件事会不往里边掺沙子?她必然也要派人的,那就不只八百了。”
“明白了!”姬云烈一点就透。
杨灿道:“所以,你不妨多派些你信得过,想栽培的族中亲信随我同行。
我会让他们立军功、树威望、招降兵。
等他们凯旋的时候,谁还敢再觑他们?
到时候,他们身上带著实打实的战功、领著跟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兵,你顺理成章地就把军中重要位置交给他们了,安琉伽如何阻拦?”
“等你手里的军力真正强大起来,你的王妃殿下,就不可能一直骑在你的头上了。”
姬云烈的手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他被安琉伽压制了太久太久,一直忍耐忍耐再忍耐,都快百忍成佛了。
如今因为新丝路的出现,在白崖国财政方面,他扩大了部分权力。
如果在军队中,他能抓回更多,到那时……
姬云烈站起身来,向杨灿郑重地一揖:“如果姬某能重夺白崖国的权柄,做回真正的白崖王,杨兄弟这份天大的恩情,我姬云烈必以生死相报!”
杨灿微微一笑,急忙起身,上前搀扶。
至于姬云烈所的话,如果他是个游侠儿,这话,杨灿信。
可他是一国之君,所以,听听就好。
只要双方以后没有重大利益冲突,那这份情,他的确会念著,仅此而已。
杨灿见他答应,就把接下来的细节与他又细细推敲了一番。
随后,杨灿整了整身上的胡袍,道:“到这里,王妃殿下那里,应该也知道大王刚刚会见了一个神秘人了。”
姬云烈苦笑道:“应该早就知道了,现在,应该安排了人,一边打探你的身份,一边在宫外等著盯你的梢了。”
“不用她盯了,我去见她。”
杨灿站起身,摸了摸唇上修得整齐的八字胡,笑道:“我现在就去让她释疑开怀。”
姬云烈神色一凝,郑重叮嘱道:“此女口蜜腹剑、智狡如狐,惯会伪装,且擅用美人计,杨兄弟,你千万心。”
“我明白。”杨灿笑著冲他拱拱手:“自当随机应变。”
……
盛夏的白崖王庭颇显荫凉,因为廊架上爬满了葡萄藤。
王妃寝宫外,二十多个刚刚调进内宫的粟特族刀客,匆匆避进了寝宫外面的石柱后面、花木丛中。
杨灿从葡萄架下走过的时候,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便冷冷地盯住了他,凶光闪闪。
杨灿随著白崖王派来的内侍走到王妃寝宫门前,门口侍女传报了进去,不过片刻,那侍女便又回来,向杨灿嫣然一笑:“王妃殿下请您进去。”
杨灿点点头,便举步走进了寝殿。
安氏是粟特九姓中实力强大的几大姓之一。
安琉伽这处寝殿,布置得也是格外奢华。
杨灿一进宫门,跃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巨大的织金羊毛地毯。
墙上挂著丈把宽的粟特绒毯,上面用彩线织著王族宴饮、骆驼商队、骑射围猎的图案。
案几上摆著嵌青金石的银壶、盛著时令鲜果的金盘,角的青铜冰鉴里镇著整块从冰窖里取来的藏冰,冰上还搁著一只半切的甘瓜,甜香味儿沁人心脾。
上首摆著一张矮足凉榻,榻面铺著打磨得发亮的犀牛皮凉席,席上堆著四五个织锦的靠垫,有半透明的纱帘从殿顶一直垂下来,把凉榻和前面遮开。
但纱帘极薄,榻后的一切只是罩上了一层朦胧,并不能完全挡住视线。
杨灿一进寝殿,就看到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女人。
她们头上盘著发辫,额上系著皮抹额,身穿深褐色的窄袖胡襦,外罩一件无袖的薄皮坎肩,下著收口的皮袴,赤著双足,站在地毯上。
她们虽然胖,看起来却很结实,臂都紧绷绷的,很粗,手腕上缠著钉著铜铆钉的熟牛皮护腕,冷冷地盯著杨灿,如同在看一只猎物。
似乎,薄纱后的女人只要一声令下,她们就能扑上来,把杨灿撕个粉碎。
安琉伽正在榻上斜卧著,隔著随风袅袅的薄纱,看向那个身材修长挺拔的商贾。
此人一进宫,她就知道了。
及至白崖王屏退左右,单独与此人详谈,才真正引起她的重视,吩咐人调查此人底细。
却不料,此人底细还没查明白,大王那边竟传来消息,是有位神秘客人,要面见王妃,稍后就来。
安琉伽对此颇感意外,虽然从此人的行为来看,应该不是需要她去针对的人,否则不会主动来见她,但安琉伽还是安排了人手。
入夏了,安琉伽怕热,连正装都懒得穿。
她身上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纱衣,纱料透得都能看见底下描金的抹胸,抹胸上绣的鸳鸯都被撑得胖了一圈。
腰间露著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裙摆松松地滑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线条匀净的腿。
她手肘撑著靠垫,懒洋洋地斜躺著,手中轻轻摇晃著盛著葡萄酒的水晶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和榻边站著的粗莽女跤手、廊外藏著的凶悍刀客凑在一起,活像一朵开在刀丛里的野玫瑰。
隔著纱帘儿,安琉伽睇著那商人,淡淡地道:“就是你要见我?先见我家大王,又要面见本王妃,你……是谁?”
杨灿没有急著答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我的身份,王妃殿下见了此物,自然明白。”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角士晃著肩膀走过来,那不是刻意的摇晃,应该是练习角抵习惯了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杨灿见了不免有些跃跃欲试了,他还真想试试,和这样肉山似的一个摔跤手较量一番,他需要多久才能把她摔在地上。
那女角士接过杨灿手中的东西,定睛一看,便是微微一愣,显然,她认得这东西。
马上,她的动作从缓慢从容变成了急促,她匆匆转身,没有掀开纱帘,而是从侧面绕过去,把东西送到了安琉伽面前。
安琉伽美目随意一瞥,顿时也愣住了。
那是一条金项链,细金链上串著一圈颗颗圆润的珍珠,最刚凝固的血。
安琉伽的呼吸猛地一顿。
这是她的随身之物,当年木兰大会上,她瞧著那个化名“王灿”的年轻人气度不凡,想把他招揽到白崖国来,为自己所用。
是她亲手把这串项链当成信物送给王灿的,但很可惜,王灿转眼就变成了杨灿,她的招揽也没有成功。
而此刻……
安琉伽一下子从凉榻上坐了起来,轻纱滑,露出半边晶莹光滑的肩膀,也顾不上掩饰。
她隔著纱帘,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著如雾里看花的那个男人,足足盯了十几个呼吸,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便如春风一下吹开了满树的石榴花,梨涡浅现,眼波流转,艳得殿上的珠光宝气都失了颜色。
她慢慢站起身,袅袅地向前走,蛮腰款摆,配著弧度夸张的髋部曲线,有种难言的诱惑。
随著她往前走,殿前两个女角士,适时地打开了纱帘,安琉伽便走出去,站住身子。
她也赤著双脚,雪白的双足,织金的地毯,站在那儿,妖娆的曲线……
又足足盯了杨灿有十几息,安琉伽忽然吩咐道:“都出去!”
一时间,屏风后面藏著的、梁上伏著的、还有榻前杵著的女角士,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下一刻,杨灿大马金刀地坐在犀牛皮的凉榻上,安琉伽将红葡萄酒斟入水晶杯,又夹入几块冰,殷勤地送到杨灿手上。
接著,她又抓起银弯刀,亲手切了几瓣冰镇过的甘瓜,放到金盘里,端到杨灿面前。
安琉伽亲热地坐到杨灿身边,娇笑道:“杨大人怎么如此好雅兴,居然改头换面、藏头露尾的赶来白崖王庭?”
杨灿叹息道:“刚刚和白崖大王了一遍,还要再跟你,口水都干了。”
安琉伽美目流转,道:“大人口干啊,人家可以度些口水给你。”
杨灿乜了她一眼,安琉伽吃吃地笑著,用象牙签扎起一块,递到杨灿嘴边。
杨灿很给面子,张口就吃了。
安琉伽眨眨眼睛,攀住杨灿肩膀,昵声道:“现在,可以了么?”
杨灿把元阀联合宇文、赵两阀东征独孤氏,独孤氏目前岌岌可危,他打算从草原诸部借兵南下为之解围的事,三言两语了个明白。
元阀攻打独孤阀,虽草原上不是很关注这些事,但毕竟比杨灿那边要近得多,仗都打了一个多月了,安琉伽是很清楚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与独孤氏做邻居的索家一直按兵不动,居然是隔著一阀的杨灿,打算出兵相助。
安琉伽听罢,像没有骨头似的往靠垫上一歪,托著香腮,水汪汪的大眼睛睇著杨灿:“现在有多少部响应你了?”
“黑石、玄川、秃发、乞颜,这些部我有把握。其他部么,大联盟长已经传檄各方,相信大部分都会响应。”
“我家大王也答应了?”
“答应了。”
安琉伽听完“嗤”地一声,抬起未著靴的脚,轻轻在杨灿的后腰眼上蹬了一记。
安琉伽嗔怪地道:“既然我家大王都同意帮忙了,杨君还特意跑来见人家做什么?”
杨灿一把捞住她顺势蹭向自己屁股的脚,握住足踝,惩罚似地一捏。
安琉伽呼痛一声,急忙缩了脚,瞪了他一眼。
杨灿抬手顺了顺八字胡,笑道:“那自然是因为,这白崖国里,王妃殿下你,能当得了一多半的家。”
安琉伽被他捏了一下脚,眼中的湿意更浓了,一双勾魂的媚眼水汪汪地瞟著他,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奶糖。
“可我凭什么要帮你啊?你算我的什么人?你到了我这白崖国,甚至都是先去见的大王,而不是先来见我。”
杨灿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一到就先来见你,被姬云烈听了跑来捉奸,那我岂不是倾尽弱河之水,也洗不清一身嫌疑了。”
弱水,是黑河流域中,经过白崖国一段区域的河流名称,直通居延泽。
杨灿挪用后世这句话,又巧借了当地最有名的大河名称,让安琉伽听得美眸一亮。
安琉伽格格一笑,软绵绵地从榻上挣扎起来,又软绵绵地贴到他的肩上。
安琉伽把嘴巴凑到杨灿耳边,嗬气如兰地道:“你怕什么?就算今夜你留宿在我的宫中,他也管不得我。”
“我果然没有看错。”杨灿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姬云烈是这白崖国的王,而王妃你,却是这白崖国的王上王。”
“王上王吗?”安琉伽重复了一句,美目流转,颇显自得。
她从案几上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红唇碰在水晶杯沿上,酒液顺著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咽了下去。
她睨著杨灿道:“那你倒是,你是怎么服我家大王同意为你出兵的?”
“自然是因为,他想利用打仗的机会,把被你拿走的兵权,一点点重新抓回去。”
安琉伽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他答应出多少兵?”
“八百。”
“才八百?”
安琉伽娥眉一挑:“我白崖国不至于只能出动这么点兵吧?”
杨灿道:“这种好事,诸部当然都得分一杯羹。
再了,兵太多了,消耗也大。我这人挑得很,只要一等一的精兵。”
“好事么?也只有你,仗还没打,就敢那是好事。”
安琉伽似笑非笑地睇著杨灿:“再怎么,我白崖国出兵,居然只有八百,也太少了些,会被人看轻的。”
杨灿笑道:“那么,王妃打算怎么做?”
安琉伽把水晶杯往案上一放,盈盈的眼波勾著杨灿,道:“不如,我来帮你啊?”
杨灿故意做出疑惑的样子:“大王已经答应出兵八百,莫非王妃殿下还能单独再出兵?”
安琉伽又笑了,她往杨灿身上挪了挪,都快偎进他怀里了,声音更是软得能拉出丝来。
“你少装,他是他,我是我。你刚才不也,这白崖国里,我能做得了一多半的主?”
她的手指在杨灿胸口画著圈圈,薄纱下的锁骨陷出漂亮的浅窝。
“我这能做一多半主的一卒不出,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么,王妃能出多少兵?”
安琉伽嫣然道:“既然白崖国里,我比大王能多做一点主,那就……再出一千吧,多了,大王面上不好看。”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听,宇文阀背后,一直有米家在支持。
而米家和你们安家,同为九姓之一,你现在帮著我打元阀,那也就是打宇文阀了,米家那边,你会不会不好交代?”
安琉伽心中一动,米家暗中扶持宇文阀的事,是谁告诉他的?是表妹康敏,还是白崖王?米弥……应该不可能,她没道理背叛自己的家族。
安琉伽心中转著念头,脸上却笑得更欢了,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杨灿身上:“玄川部跟黑石部还是一脉呢,不照样逮著机会就往死里打?你要打的元阀,和你也同为一族,我们都是粟特人又怎么啦?”
她媚眼如丝地瞟著杨灿,半真半假地道:“反正呢,我就是要做这白崖国的后,谁是白崖王,我无所谓。要是……换你来坐这白崖王,那人家心里也只会更欢喜。”
杨灿听了,只是端起水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可我……没兴趣。”
安琉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的身子也一下子僵住了。
她是安氏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一颗明珠,一向以美貌自诩,如今被人这么点评一句,那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却见杨灿眯起了眼睛,似乎要刻意收敛一下他的野心。
“我更喜欢中原的花花世界。这陇上,可以成为龙腾之地,却不该成为龙栖之地。
要飞,我就要往东飞,飞到中原的花花世界去。这漫地黄沙的地方,留不住我这条龙。”
安琉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的“我没兴趣”,是指他对弹丸之地的白崖国没兴趣。
他的志向,竟然大到根本不屑于在这戈黄沙中称王。
那点不自在的羞愤不见了,安琉伽的心中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悦。
杨灿的本领和他的野心,会不会真有机会自如龙河一般,自陇上高原,直赴中土,成就一番霸业宏图?
安琉伽立刻又软了身子,声音软了,目光也软了,腻声应道:“原来杨君志向如此远大。
若杨君真有此大志,我安家,愿助将军龙腾!”
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弱下来,轻得仿佛春风拂过花蕊:“琉伽,也愿助将军龙腾……”
罢,她摸过水晶杯,呷了一口葡萄酒,含在嘴里,便缓缓缩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