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各有图(加8)(1/2)
入夏的风,把敕勒川上的草,吹得没过了马蹄。
漫山遍野一片青绿,其间又夹杂著紫蓝色的马兰花、金黄色的野毛茛,还有一簇簇雪白的韭菜花。
风一过,漫野都是青草与野韭的清辛香气。
远处低矮的山包轮廓柔和,天际线被拉得很远,天上的云厚重而洁白,低低地悬在青灰色的山尖上,似乎一伸手就摸得到。
云的影子在草甸子上缓缓流动著,和清澈的溪流一起流淌,牛羊群便也缓缓移动著,追逐著流水吃草、饮水。
黑石部的帐群顺著坡地次第排开,那是一座座圆形的毛毡大帐,帐顶或灰或白。
入夏了,部的人大部分都分散到各地去游牧了,主营地附近的草场,留给桃里可敦的本部。
如此才能确保主营始终驻扎在这里,不用迁徙游牧。
原莽河部族长、如今黑石部前厢大支的老塔木骑著马,带著几个侍卫,驰进了黑石部的本帐。
营地里扎著木栅栏,圈著待产的母羊,还有未曾养大的马驹。
妇人们坐在帐前擀著毡布、捶打著羊皮,女娃儿光著脚在草丛间追逐蝴蝶,男孩子则赤裸著脊背在角力。
老塔木通报之后,便走进了桃里可敦的毡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几天前他刚来过桃里可敦这儿,那次是来商议入夏后的草场划分。
春夏秋冬四季,他们都要转场,需要按照牧民的多寡、牛羊的多少来进行灵活分配。
那次他来了之后,通报进去却仍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然后才被桃里可敦传见。
当时一见桃里可敦的模样,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妙。
桃里可敦脸红著,的确,入夏了,天气有些热。
但,桃里可敦娇嫩脸颊上的红,却明显不是因为热,那是从肌肤下泛起来的春色。
老塔木甚至注意到,她额角的细汗依旧沾著些许发丝,话时的尾音也带著一种压不住的软媚。
老塔木活了五十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点歇了大半天都还没退干净的餍足与慵懒,他一眼就看出,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商量好了草场分配的事,离开的时候,他的脑袋还是懵的。
桃里可敦……背著巴特尔·灿偷汉子了?
这要是传到杨灿耳朵里,那还得了?天大的祸事啊。
这几天,老塔木正想著要不要以后和桃里可敦少打交道,又或者再狠狠心,把这事儿密报与阿依慕夫人定夺。
却不想,今儿桃里可敦便传他来见,难不成……是察觉他察觉到自己的私情了?
“塔木见过可敦。”
“老塔木来了啊,坐吧。”
桃里可敦坐在那儿,神采飞扬,从里到外透著一种春日桃花的鲜活劲儿。
“本可敦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安排你去做!”
塔木一听,不是想盘问他发现了什么,心中稍安,忙欠身道:“请可敦吩咐。”
桃里可敦道:“前几日,杨灿来了部。”
塔木一呆,杨灿?前几天来过?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等等,杨灿……真的来过?为何半点消息也没传出来,莫不是……桃里可敦在事后找补?
塔木心里急急转著念头,故作惊讶地道:“巴特尔·灿来过?
这……怎么不曾通知我等,大家好来欢聚一番。”
桃里可敦摆摆手:“因为他此来,是为了一件要事,不易暴露行踪。
我今天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也只是心中有数就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塔木心中一沉,完了,确定无疑了。
桃里可敦真的偷人养汉了,她还发现我察觉到她的私情了。
塔木的心正揪揪著,就听桃里可敦道:“他现在已经离开了,但他交代了一件事,我想安排你去做。”
塔木就这片刻功夫,一颗心上上下下的也不知几个轮回了,听到这里,又是一呆。
桃里可敦道:“他要集结草原各部兵马,对元阀发动攻击,各部集结地点,就定在居延海。”
塔木脑筋飞快地转动著,如果这事儿属实,那么……前几天那个“野男人”,真是巴特尔·灿?
桃里可敦道:“我已经以大联盟长的身份,对草原各部发出谕令。
不过,当初在白崖国时,我就承诺过,无关于我草原诸部安危,可以自愿参加。
所以,诸部是否会都去赴会,我还不确定。但我们黑石部,是要参加的。”
桃里可敦道:“阿依慕夫人会从左厢大支,抽调五百精锐,我的黑石本部,也会抽调五百人。而你……”
她看向塔木,笑吟吟地道:“前厢大支,抽调一千精兵,这两千人,统由你指挥,兵发居延海。”
老塔木的心,再度稳稳回了肚里。
跟著巴特尔·灿攻打元伐?好吧,是我多心了,没有野男人。
我就嘛,有过巴特尔·灿,还有什么男人能入得了她的眼?
至于桃里可敦让他本部出兵一千,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塔木对此毫无异议,反而感觉很高兴。
首先,这等机密大事,桃里可敦交给他去做,这就意味著莽河部并入黑石部后,到今天才算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桃里可敦不再把他视作外人。
其次,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只有他出兵最多,这不是想消耗他的兵马,是为了树立他的指挥权。
不然的话,只要本部的兵和他一样多,他就很难进行有效的指挥调动,如果兵力比他还多,他得听人家调动。
草原部的统治体系相对简单,极大仰仗于首领个人的威望与勇武,而不是靠著成文典制。
兵听不听你的,全看那个首领在马上的威望够不够,而不是靠印信、靠文书就能辖制的。
后世帖木儿大帝东征,率数十万大军,结果他半路暴毙,不仅东征计划夭折,偌大一个帝国也立刻土崩瓦解,就缘于这个政治集团高度依赖首领个人的威望与能力。
换做中原的王朝,有大臣辅政、有百官守制,帝王即便猝然去世,有著完善的制度,也极少会出现顷刻崩塌的结果。
“可敦请放心。”
完全放下心来的老塔木微笑地站起来,右手握拳,在胸口用力地捶了两下:“老塔木会为可敦,打出咱们黑石部的风采!”
“很好!”
桃里可敦嫣然一笑,完全不知道此前老塔木心里在转著什么念头。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杨灿此行十分机密,他自始至终,不会以他自己本来的名字出现。
所以,无论人前还是人后,你都不必叫破他的本名。
此次挑选的人,尽量选些不曾见过他的勇士,免得早早泄露了他的底细。”
“正值夏牧,你部出动一千精壮,必然会有影响。
不过,对此你不必担心,部会补贴你的前厢大支,战场缴获这回也尽归你的勇士所有,部不取一成。同时……”
桃里可敦微笑道:“这一仗,是替独孤家打的,到时候,杨灿会替你们,向独孤家索要酬金的。”
……
游牧部进行军事动员,效率就是快。
马是战士自己的,武器和甲胄也是自己的,就连赶路的烙饼、肉干,都是自家婆娘和孩子连夜给他们制作的。
所以,仅仅是第二天,两千精锐轻骑,就已列阵于黑石本部了。
衣袍、皮甲、武器、马皮,全都是形形色色,完全没有统一的规制,队列也是凌乱不堪。
但两千轻骑站在那儿,却没有散乱的感觉,而是有一种冲天的杀气。
黑石部的狼旗高高举起,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亲自把老塔木送到军前。
老塔木扳鞍上马,向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抱了抱拳,一声叱喝,便当先一马驰去。
两千骑跟在老塔木的后面,趟过马腹高的碧草,朝著居延海的方向轻驰而去。
……
白崖国的王宫里,几案上摆著几样当地新鲜的水果,还有一瓶醇浓的葡萄美酒。
白崖王姬云烈看著杨灿,神气透著几分古怪。
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商贾,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英雄之气?
杨灿穿著一身赭石色的织锦胡袍,腰上束著一条嵌著绿松石的革带,革带上挂著一柄短弯刀。
他的脚上是一双磨得漆皮发亮的牛皮靴子,靴尖处还微微向前翘起,形同船。
他的上唇甚至还有精修的两撇八字胡,也不知是特意蓄的,还是粘上的。
两撇胡须顺著他的唇形向两侧斜斜地挑了上去,末端微微翘曲,形同弯刀。
“吧嗒”一声,姬云烈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几案上。
如果不是杨灿刚刚对他自报了身份,再仔细辨认了一番,他还真不敢相信这是杨灿。
容貌并不会因为胡须产生太过巨大的变化,可气质,实在叫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商贾和杨灿联系起来。
“你……你怎么……,啊?你是……杨总戎?你怎么这副样子!”
杨总戎已经变成杨总镇的事情,白崖国这边还不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此行不便公开露面。”
杨灿笑吟吟地走过去,自来熟地在几案旁边坐下,伸手拿过一粒水果扔进嘴里,神态松弛得仿佛是在自己家花厅里。
“怎么,大王不欢迎杨某来?”
姬云烈连忙起身,向殿上侍候著的两个老内侍递了个眼色:“去,守在外面。”
待两个老内侍走出大殿,姬云烈才道:“杨老弟啊,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不对,我为何不该来?”
杨灿差点儿让他这句话,带进古龙语境,顺口答了一半,才醒起不对。
姬云烈苦笑道:“我不是你不该来,我是,你不该这么大模大样地来。”
姬云烈道:“你既办成这般模样,此行定然是不想叫人知道。
那你要见我,就该先想办法和我通个气儿,你就这么进宫,很难瞒过王妃的。”
杨灿叹息道:“姬兄啊,你这王宫,已经变成了筛子么?”
姬云烈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暗示自己宫里眼线太多。
姬云烈强辩道:“那倒也不是,如果我提前知道,巧妙安排一番,不管是你来宫里见我,还是我去宫外见你,都是瞒得过她的,可现在这样……”
杨灿摆手笑道:“无妨,反正见过了大王,一会儿我就要去见她的,何必怕她知道。”
“一会儿你还要见她?你打扮如此模样,竟是不怕让人知道行踪?”
杨灿无奈地道:“不是不怕被人知道,但是有没有可能,大王和王妃,不在我的防范之列呢?”
“呃……,那你行踪如此诡秘,究竟为了何事?”
杨灿不答,先问道:“我这一趟来的太快,专走捷径,未循丝路商道,怎么样,咱们这条新丝路,如何了?”
姬云烈听他提起商路的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咱们这条第二丝路,现在是真的走通了!东边,你和慕容家在打,西边,元家和独孤家也打起来啦。
旧丝路彻底断了,本王又派人去西域广泛传播消息,西域商队已经来了,总不能原路返回吧?就朝著咱们这边来了。
现在,陆陆续续,也有几十支商队改走新丝路了。
从你那边,现在也有商队过来。这第一批商队走通了,其他商队就再无顾忌了。
要热娜、伽罗和索家三女郎,虽然都是女子,本领手段却著实不凡。
她们把沿途水源地的发掘、保护、驿馆的建设、属地部的关系,全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姬云烈眉飞色舞地著,顺手抓过银酒壶,给杨灿斟了一杯推过去,又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我白崖国作为新丝路西部的重要集散点,如今也是生意兴隆。
我还安排了不少族人参与新丝路的建造铺设,在白崖国开设大货栈,不仅财源广了,最重要的是,许多族人都被安排在驿传、税卡和商管的重要位置上。”
杨灿道:“王妃殿下不干涉么?”
姬云烈得意地道:“她安家的大本营,可不在白崖国,一时间,到哪去找那么多人手,想干涉又如何干涉?”
杨灿笑道:“那就好。”
顿了顿,他才把此番来意对白崖王明,他要向草原各部借兵,南下攻打元阀联军。
姬云烈听了,脸上喜色顿时褪去。
现在他形势大好,财源广进,正想大展身手,抢在王妃前头,在新丝路贸易中,占据更多优势。
这个时候,他不想分心他顾。
而且,白崖国的军力,也被王妃安琉伽渗透了过半,属于他可以信任的军队顶多也就一半了。
如果这时再拨一支人马陪著杨灿去打仗,一旦消耗殆尽,他在王妃面前,还有什么底气?
姬云烈犹豫道:“老弟啊,不是为兄我不肯帮你,如今我白崖国兵权,已经被那妖妃侵蚀过半。
如果,我再抽调人马随你出战,我担心这点家当一旦消耗殆尽,我这白崖王,就真成了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傀儡了。”
“打仗,可不是只有消耗,打败仗才是。”
杨灿微笑地道:“如果打胜仗,这反而是你把兵权重新抓回手里的最好机会,甚至,是你合理扩兵的好机会。”
姬云烈苦笑著摇头道:“老弟啊,你想的太简单了。那妖妇的耳目无孔不入,我想瞒著她做点什么,难。”
“谁要瞒著她了?”杨灿挑了挑眉:“阳谋无需隐瞒。”
“阳谋?”姬云烈上下看了杨灿几眼,揶揄道:“你都扮成商贾了,你跟我,阳谋?”
“我扮成商贾,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灿白了姬云烈一眼:“我当然是不能暴露身份的。但是……”
杨灿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能暴露身份,但我需要一个身份。
所以,如果这二十三路兵马行军大都督姓姬,是你的族弟,那会怎样?”
姬云烈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你要多少兵马?”
杨灿道:“我要的是阴山二十三部联军,所以,你不用派太多,精兵八百,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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