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隔河博弈(2/2)
“我西门庆,在此立誓——回头,一定亲自来取回我的马!到时候,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
说罢,他不再看嵬名阿吴那张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西门庆将心地,用油布重新将李良辅的头颅放入皮袋紧紧捆扎,背在自己身后。
然后转身。
对着身后那一百零七个同样眼含悲愤、不舍、怒火的弟兄,嘶声吐出只有一个字:
“走!”
一百零八人,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扛着冰冷沉重的兵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对岸。
然后,集体转身。
不再回头,向着西北方向荒原深处,默然而行。
身后。
乌兰木伦河永不停息的怒吼,混合着对岸传来的、战马不安而痛苦的嘶鸣,以及嵬名阿吴那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久久回荡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地之间。
现在,西门庆一众将士,已经失去了赖以疾驰的伙伴,失去了代步的腿。
但人还在。魂还在。
那口从绝境中杀出来、从未熄灭的气,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就还有无限可能。
夜色,如同浓墨,迅速吞没了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融入苍茫的荒野。
只剩下滔滔河水,亘古不变的流淌,无声见证着这场绝境之中,残酷而诡异的交易,与那掷地有声、必将兑现的誓言。
西门庆一行一百零八人,马匹全数遗弃在了乌兰木伦河彼岸。
两条腿,替代了四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河岸以西。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步迈出,便意味着彻底告别了骑兵的机动与速度。
从此刻起,他们是真正的步兵,是溃卒,是逃亡者。
而身后那条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疯狗嵬名阿吴,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和适应的时间。
“不出两日。”
时迁一边艰难的跋涉,一边忍不住回头,远远望向身后那依旧传来隐隐咆哮的河面,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忧虑:
“乌兰木伦河的洪峰来得猛,去得也不会太慢。看这势头,最迟后日,水就该浅到能让人马小心泅渡了。那厮……必定会第一时间趟河追来。”
没有人接话。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兵器、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沉重的兵刃扛在肩上,仿佛有千斤重。
每一步踩下去,湿软的泥土都像是有吸力,将疲惫的脚掌牢牢吸住,拔出时格外费力。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要命的时间差。
两日,甚至可能更短。他们用两条腿,能跑出多远?能拉开多远的距离?
然而,越是向前,脚下的感觉便越是不对。
最初的河岸泥泞渐渐被一种粗粝的、带着砂砾感的土壤取代。
踩上去,不再那么粘脚,却多了几分硌人。
再往前走出数里,天色完全黑透,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前行。
踏下去,脚底传来的不再是熟悉坚实的土壤反馈,而是一种令人隐隐心慌的松软、下陷感。
仿佛踩在厚厚的、干燥的粉末上。
低矮耐旱的骆驼刺、沙蒿等植被越来越稀疏,颜色也从靠近河岸的灰绿,迅速变成毫无生气的枯黄。
再往前,连成片的枯草都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丛浑身是刺的棘藜,倔强而孤零零地戳在脚下这片颜色越来越浅、在星光下泛着奇异微光的“土地”之上。
“沙地……”
走在队伍中间、经验最老道的王进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从脚边抓起一把“土”,凑到眼前,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指间碾磨。
细碎、干燥、毫无粘性的颗粒,簌簌地从他指缝间流淌下来,在夜风中飘散。
王进的声音,在寂静的行军队列中响起:
“咱们……进了毛乌素了。”
毛乌素沙地。
这个名字,对于这些来自陕西、河东的军汉来说,并不完全陌生。
那是西北边陲苦旱之地的代名词,是地图上大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空白,是商旅口中的“死亡瀚海”边缘。
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洪峰一过、必然疯狂追索而来的铁骑。
前方,是这片未知而恐怖的沙海。
或许,沙海深处,还有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
西门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在夜色中无边无际、沉默而危险的黑暗。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走!”
只有一个字。
因为他别无选择了!
一百零八人,扛着越来越觉得沉重的兵刃,拖着早已超过极限的疲惫身躯,像一群走向未知命运的沉默剪影,一头扎进了这片名为“毛乌素”的无垠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