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周秀才自曝家产(2/2)
毕自严则盯著周秀才,见其轻摇羽扇,略有一丝模仿武侯的荒谬感,可所作所为,无不老辣至极。
心道:「昨天审周奎,是为拉拢京郊农民和底层百姓。今天审张彝宪,则是为拉拢军户、商户和官员、士子。短短两天,把京中各派拉拢了个遍,真是好算计!」
黄道周说的那些罪状都是确有其事,可这不是张彝宪一人之过,实乃大明体制之弊。
譬如军械、军服这事,从掌柜、老板,到户工衙门,再到总镇、参将,这条线上的每个人都要分一杯羹。
周秀才把坏事全安在张彝宪脑袋上,既是为天下人情绪找个宣泄口,又是在隐晦的表示不该扩大株连,安抚人心。
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毕自严心中感叹:「大夏武将勇猛,文臣老练,士兵用命,吏员清廉,治道若此,大明当真远不能及————唉!」
同在审判席上的曹于汴看出了名堂,心下暗忖:「所谓的什么伸张正义、为民请命、
清白公平那都是虚的,这公审就是为了大夏稳定统治而设。」
他执掌都察院,为人刚正清廉、风骨凛然,对这种形式的公审,并不太满意。
可他身为中枢之臣,更知道朝野稳定的重要,大夏此举成熟持重、顾全大局,丝毫没有流寇风气,反倒足具新朝的开明气象。
曹于汴身为大明旧臣,本不愿在大夏出仕,准备等京城解禁,便告老还乡,观审两天,反而对大夏生出许多信心,更对能凭空缔造新朝的夏王满心好奇,心想著不知何时能谒见一面。
他余光瞄向主位的周秀才,心下暗道:「周厅正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韬略城府,短短半月,便令京师人心安定,颇具治国理政之能。假以时日,必是元辅之才。
此人和雷总镇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夏王不知该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收服这样两个结拜兄弟。」
转眼到了正午,张彝宪的罪行已宣读完毕,证据也已全部出示。
黄道周朝周秀才道:「厅正,我说完了。」
周秀才羽扇轻点:「容此阉自辩。」
宪兵给张彝宪取下口嚼子,此时他舌头、嘴唇早已压麻,嘴角涎液流个不停,他伸手擦了嘴角口水,抬头扫过审判席,冷笑道:「好!都把罪过推给咱家!咱家承认有罪,可你们呢?
个个冠冕堂皇地站在干岸上,你们就这么干净吗?
曹化淳!你执掌东厂,早知道咱家贪墨,记了厚厚一本帐,你呈给皇爷看了吗?你留在手里,意欲为何?
手下干儿、干孙的孝敬银两,你没收过吗?
」
曹化淳连道:「我————」
周秀才用羽扇一挡:「不急,让他把话说完。」
张彝宪又看向毕自严:「毕尚书,毕部堂!你总掌户部,皇爷为什么设户工总理衙门,你最清楚。
地方解到户部的孝敬,漕运沿途的漂没,边镇请饷的回扣,地方卫所的冒领,这些糊涂帐怎么来的?
国库空虚,物料紧缺,可官员们个个锦衣玉食,若没有咱家,没有这些阉人替皇爷分忧,大明朝撑得到今日吗?
尔等文官以一张巧嘴,今日能颠倒黑白,可别忘了,千载之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分说!」
史可法刚满三十,人尚年轻,性情急躁,闻言拱手对周秀才道:「厅正,这阉人满嘴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下官提议将他嘴堵上。」
周秀才只是道:「无妨,让他说完。」
张彝宪越说越快,言辞激烈,把审判席的前明文官老底全掀了一遍,最后又对周秀才道:「文官全是人面兽心,便是你这主审官,也未必多干净!」
周秀才微笑道:「说完了?」
「完了。要杀便杀!咱家去地下追随皇爷,让尔等投降文官,看看何为气节!」
这话一出,毕自严等一众文官均对他怒目而视,就连台下观审的官员也恨得咬牙切齿。
而百姓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身为平头百姓,离中枢大内太远,根本无从分辨这番话的真假。
诚然大夏总检出示了无数物证、供词,可在大明这些东西太好造了。
东厂就是构陷的好手,当年魏忠贤虐杀东林十二君子时,物证、人证、供词不也一应俱全吗?
公审台上,周秀才示意黄道周讲话。
黄道周面容淡然,朗声道:「既然张阉以气节自居,还说要追随前朝先帝,本检不禁想问,京师城破之日,你在做什么?
你是在何处被我军抓到的?
彼时前朝崇祯皇帝尚未自尽,身旁只有太监王承恩一人,你为什么不在跟前侍候?」
「我————我是要出城去请援兵!」张彝宪略显慌乱。
黄道周一声嗤笑:「大言不惭!你既遮遮掩掩,便由我替你说。
内城攻破那日,大夏第一旅尖哨三连奉命前往你处,你当时正在私邸指挥家仆打包财物,整整三十架马车,用的全是神枢营战马!
我手上有太仆寺御马档案,神枢营马管文书,战马毛色、花纹、齿龄全都对得上,你还想抵赖?
被抓之后,你贿赂我军尖哨连长黄金五百两求活。
羁押期间,你又屡次献银,想求活命,都忘了吗?」
这话一出,百姓立时转换态度,又一面倒地请求处死张彝宪。
前朝文官则是一脸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在所有投降方式中,弃城逃跑被抓是最不体面,最两头不讨好的。
相较来说,这些文官有的主动开城投降,有的在家中静候,反倒是高一等的投降方式0
张彝宪脸色发白,兀自强辩:「组建援兵,自需粮饷————」
黄道周道:「事后,我们在你府上抄出现银十五万两,商铺、田产、屋舍、珍宝折价六十多万两,你既有心为大明毁家纾难,前朝皇帝捐丁助饷时,你捐了多少?」
张彝宪哑口无言。
黄道周替他道:「两千五百两,不足你现银的零头。皇帝募饷时,你一毛不拔,敌军入城了,你毁家纾难,岂不可笑至极吗?」
民众中拿喇叭的宪兵反复喊道:「此阉只捐了两千五百两,不足————」
在大明,贪腐几乎半合法化,给银子,塞红包,就和请客吃饭一样,是基本的人情往来,在场文官基本人人都贪,只是数额不同。
可即便巨贪,顶天十几二十几万的家产,比照张彝宪真是相去甚远。
其中尤以审判席上周秀才选中的几名前明旧臣最为清廉。
曹于汴身为左都御史,为官时就以清白如水著称,家产仅祖宅数间,薄田数十亩,折银不超五百两。
捐丁助饷时,他给崇祯捐了五十两,这笔银子一捐,真的是饭都快吃不起了。
史可法、杨廷麟官职不高,也都以清廉著称。
毕自严身为尚书,又总掌户部,收的官场常例偏多,家产大约在一万两上下,这在大明六部堂官里论清廉已是独一份了。
曹化淳身为宦官,家产偏多,大约在四万两上下,这点家产和其权柄相比,属实不值一提,加上收礼不害人,不勒索百姓,在内廷宦官之中也算出淤泥而不染。
周秀才既任用几人,早就摸透了他们的底细,既然张彝宪公开质疑,黄道周便把几人的家产都公示列出。
黄道周当场打算盘,把台上一个前尚书,一个前左都御史,一个内廷大太监,三个中下层文官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万两,还没张彝宪府上的现银多。
黄道周冷哼一声道:「张阉,你还有何话说?」
张彝宪面色灰败,半晌没有动静。
周秀才起身道:「既然你问及本官,当著京师上万百姓的面,本官也不遮掩,便说与尔等知晓,念!」
一名书吏早就手持周秀才家产清单,在他身旁站好,闻言上前,对台上台下一拱手道:「中玄三年腊月,大夏政务厅,厅正周有才私产核查如下————」
书吏念了一刻钟的功夫,周有才家中有房产两处,商铺五处,鲸船一艘,三桅福船三艘,没有田产,总资产折银十一万五千三百余两。
这个数额在大明算不上巨贪,可也算不上多廉洁。
众官员们正不解其意,书吏又拿出一本帐薄开始念:「天启七年,政务厅俸禄五百两,商船分红三千四百两;天启八年————」
众官吏听了一段便恍然大悟,这念的赫然是周秀才府邸的收支记录!
待书吏念完,周秀才朗声道:「这是清平司去年核查结果,在大夏,三品以下官员升迁,必由清平司核查财产帐簿。
三品以上官员,每年核查,凡有大额来源不明财产,不论官职大小,均削籍贬官,追查到底!」
在场前朝京官全都面面相觑,目露诧异,若按这个标准,恐怕把京师官员全砍了,也少有几个冤枉的。
周秀才义正辞严地道:「我本为闽南布衣,空读圣贤之书,无功名以傍,王上不以我卑末,相托国事。
由是感念知遇之恩,遂以身许国,不敢起丝毫非分之念!
此簿所记财产虽多,却无一文取于民间、收自贿赂。
本官问心无愧,今日便把帐簿、清单全放于公审台下,永不取走,诸公百姓可随意翻阅,将来若至闽粤核验,也悉听尊便。
本官敢在此立言,若有人能发现一文一毫的贪墨,本官即刻解印辞官,自赴清平司请罪!」
一时间,别说台上诸公,全京城的百姓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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